第十章 泪泉
沈梦走到泪泉边。他低头看水。水面不映他的脸。映的是西绪福斯。一个永远在推、永远到不了山顶的背影。肩膀上扛着整座山的重量。脊背弯成了一个问号——但没有人来回答这个问题。
然后水面碎了。映出沈梦自己。
一个永远醒着、却从未行动过的人。眼睛是亮的。手是空的。膝盖是破的。脊背是直的——但那种直不是坚强,是僵硬。是一个人站在原地太久、久到忘记了怎么弯腰的那种直。
他看见了一个人。伏在地上。眼睛睁着。十指张开。像一只被钉在原地的蝴蝶。他的嘴是张开的,但没有声音——因为他从来没有喊过。他的手是摊开的,但没有抓住任何东西——因为他从来没有伸手。
镜子。
泪泉是一面镜子。不是给你看“你想成为的自己“的那种镜子——是给你看“你真实的、从未行动过的自己“的那种镜子。它不是启示,是刑具。它把你剥干净了,扔在水面上,让你看见自己身上每一道“差一点就站起来“的伤疤。
沈梦伸手进去。
水是温热的。像血,像泪,像叹息的液态形式。他的手指被烫了一下——不,不是烫。是他在水里摸到了自己的骨头。冰冷的、细小的、从未被使用过的骨头。
他缩回手。
“这水能告诉我答案吗?“
西绪福斯停了。
石头停在半山腰。没有滚下来。这是沈梦第一次看见石头停住。
沉默。很长的沉默——长到风都不敢动,长到整座山都在等。然后西绪福斯转过身来。沈梦看见了他的眼睛。那不是眼睛,那是两个洞,两个被时间挖空的深渊。但深渊里有光——不是火焰的光,不是月光的光。是冬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的那种光:刺骨的、干净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美。
那种美让沈梦想哭。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一张脸可以美到这种程度——而这张脸的主人,正在推一块永远到不了山顶的石头。
西绪福斯看着他。
不,西绪福斯没有在“看“。他的眼睛是空的,但空的东西反而能装下一切。沈梦觉得自己被那两个洞吸了进去——像掉进了一口井,井底没有水,只有回声。
然后西绪福斯闭上了眼睛。很慢。像一扇门在关上。不是拒绝,是疲惫。是一种“我已经看了太久了“的疲惫。他的眼皮合上的时候,沈梦看见了睫毛上的灰——那不是灰尘,是叹息的粉末。是几万年的、几亿次的、推石头的叹息,落在了睫毛上,变成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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