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质问
“我不走。“影吾说,“我从来没走。我一直在你的裂痕里。我是你每一次想放弃时甩出去的那个自己。你每次把拳头松开,我就出来了。你每次说'算了',我就站在这里。“
他的手还在变透明。灰色从他身上退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沙滩。
“但你动了。“影吾说,声音开始变远,像从井底传上来的,“你动了之后,我就不需要被甩出去了。因为你不想放弃了。“
沈梦看着他。看着他的脸从边缘开始变淡,像一幅画被水洗过。
“所以我要回来了。“影吾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风穿过了整条青色的路才到达这里,“回到你身上。不是作为你的反面,是作为你的一部分。不是影子,是骨头。“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变透明了。金痕和银裂重叠在一起,两种光混成了一种——不是金色,不是银色,是一种很淡的、像黎明前天空的颜色。那种颜色没有名字,因为它只存在于黑夜和白天之间那几秒钟里。
“最后问你一次。“影吾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你反抗的那个方向,存在吗?“
沈梦看着他。看着他变透明。看着他散开。看着他变成雾,变成光,变成一阵很轻的风。
风吹过沈梦的脸。吹过他的银色裂痕——裂痕还在,但不再是裂痕了,是一道缝合过的疤。吹过他肩膀上的青色花——花全开了,刺扎进风里,嗡鸣声变了调,不再是虫子的声音,更像是心跳。
然后沈梦开口了。
对着风说的。
“存在。“
风停了一下。
就一下。像一个人在点头。
然后继续吹。但方向变了。不是从前面吹来,是从后面吹来。像有人在他背后推了一把。
很轻的一把。
沈梦往前迈了一步。
青色的路在他脚下延伸。灰色退了一点。不是消失,是让开了。像一个一直挡在门口的人终于侧身让了路。
影吾不在了。但他的问题还在,嵌在沈梦的骨头里,像一颗种子。
“你反抗的那个方向,存在吗?“
沈梦不再回答了。
因为他不需要回答了。
他在走。走本身就是回答。
方向不需要存在。需要存在的是——走。
沈梦走在青色的路上,肩膀上的花全开了。青色的刺扎进空气里,嗡鸣声和他的心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节奏。
不是泥婆的心跳。不是西绪福斯的叹息。不是蓟草的嗡鸣。不是影吾的质问。
是他自己的。
沈梦的节奏。
他走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不快。不慢。不需要快,也不需要慢。
因为他在走。
走本身,就是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