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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潮奔涌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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笫第二十七章、大沙河车水马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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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八年的春节刚过,凛冽残寒还盘踞在辽南乡野的街巷角落,正月里散落满地的鞭炮碎屑混着残雪冻泥,还没被往来春风清扫干净,绵长的大沙河畔便早早褪去了过年喜庆闲适的烟火气,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愈发赤裸直白的——裹挟着生存与暴富期许的金钱味道。

  河堤边连片搭建的简易工房里,一座座铁皮烟囱不分晨昏地突突冒出浓黑烟火,缕缕黑烟顺着河面冷风飘向远处村落,既是工人们生火烧水、预备一日三餐的生活信号,也是沉寂一整个寒冬的河滩沙场彻底苏醒的嘹亮号角。

  对于世代傍河而居的李家屯村民而言,这个早春来得格外突兀扎眼,处处透着和往年截然不同的别扭。早先每到开春农闲时节,谁家翻盖老屋、垒砌猪圈、垫高宅院地基,只需扛上铁锹、推着小推车去往河滩,随意掘取河沙泥土,代代沿袭的规矩向来是靠山吃山、靠河吃沙,在所有人心中都是理所应当、无需花费分毫的天然便利。可从这年开春起,临河沿岸齐刷刷竖起白底红字的收费警示牌,磅秤稳稳架在进出河滩的必经路口,几名臂戴红色执勤袖标的工作人员昼夜轮岗巡逻看守。

  再想像从前那样无偿拉运河沙?行不通了,想要装沙离场,一律按吨位计价交钱。

  突如其来的新规堵死了村民免费取沙的老路,大半村里的老少爷们窝着一肚子憋屈,私下凑在墙角田埂背地里低声埋怨吐槽:“这条大河是老祖宗一辈辈留下来的家底,祖祖辈辈取用河沙从未收过一文钱,凭啥现如今挖两锹河沙,反倒要白白给李大川上交费用?”牢骚怪话此起彼伏传遍村落,可嘴上抱怨归抱怨,众人亲眼瞧见对方手握盖着官方鲜红印章的承包合同,岸边停放着体型庞大、铁臂厚重的挖掘机,实打实的规矩摆在眼前,万般不满也只能硬生生憋在肚子里,攥着零钱乖乖缴费。家家户户建房修院的琐事耽搁不得,日子总要一步一步照常过下去。

  处在村民非议与日常收账的风口浪尖,李大川思虑再三,最终把沙场现场收沙记账、钱款收缴的关键差事托付给了自己的远房姐姐李苹苹。

  李苹苹已是三十出头的农家妇人,平日里居家过日子性情温顺柔和,待人谦和少言,可接手这份差事短短数日,日日操心劳神熬得嘴角连片起泡,寝食难安。她终日守在一张磕碰掉漆的破旧木办公桌后,桌面层层堆叠着厚厚一沓收费票据、过磅单据,零散的纸币与硬币杂乱散落在桌面边角。

  只有她心里清楚,这份看似体面的差事,着实熬人耗神,实在不是普通人能扛下来的苦活。

  每日天色刚蒙蒙泛白,晨雾还笼罩着整条大沙河滩,通往沙场的土路就排起一眼望不到头的运沙长队。队伍里既有佝偻身子、赶着木制马车的年迈老汉,有皮肤黝黑、开着手扶拖拉机的壮年农户,更有手握驾照、驾驶东风重卡跑运输的专职货运司机。上百号人围着小小的收费工位轮番开口,有人嫌定价偏高反复讨价,有人盘算着少算吨位想要抹掉零头,还有熟识的乡邻仗着情面想方设法赊欠沙款。

  “苹苹啊,论辈分我是你二大爷,自家亲戚拉一车河沙还要掏钱?搁以前我连着拉十车都没人阻拦管束!”

  “大妹子,抬手通融通融,这车沙少算两百斤吨位,等忙完夜里我做东,请你上桌吃饭。”

  面对五花八门的说情与刁难,李苹苹只能一边陪着小心翼翼的笑脸周旋,一边死死守住沙场定价的底线分毫不让。她心知肚明,经手的每一笔钱款都牵扯着弟弟李大川全部的心血与沙场身家,少记一分钱、漏收一笔账,最后亏损都要算在沙场头上。偶遇蛮横无理、拒不缴费还妄图驾车强行闯磅的蛮横之徒,她当即高声呼喊,一旁待命值守的安保壮汉便快步上前出面制止,稳稳镇住现场混乱场面。

  等到暮色沉沉收工闭磅,李苹苹累得浑身腰酸背痛、腿脚发软,却半点不敢松懈账目核对。她伏案逐一清点当日所有营收流水,逐车核对运载数量、过磅吨位、实收金额,记录得比自家过日子的私房账本还要详尽周密。待到夜深人静、河滩机器悉数停歇,她再把塞满现金的粗布钱袋妥善清点完毕,准时交到弟媳张君茹手中妥善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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