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第三十一章、大沙河在哭泣
崭新的千禧年如期而至,万物蓬勃向荣,辽南大地处处透着时代发展的鲜活气息,可横贯乡野三百里的大沙河,却像是被岁月狠狠抛弃,仿佛一夜之间骤然苍老,硬生生褪去了数十年的温润生机,暮气沉沉,满目疮痍。
曾经那条滋养两岸世代乡民、蜿蜒百里、碧波澄澈的母亲河,是整片乡野最动人的景致。春日流水潺潺、鱼虾嬉戏,夏日清波荡漾、草木环绕,秋冬静谧温婉、水土丰润,见底的河水能清晰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穿梭的游鱼。而如今,这条孕育一方水土的大河早已面目全非,彻底没了往日的模样。
大河两岸绵延数里的河堤,被日复一日、无休无止的采砂作业挖得千疮百孔、坑坑洼洼。原本坚实完整的堤岸,如同一头被生生剥去皮毛、刮去血肉的巨型巨兽,光秃秃地裸露着灰白松散的沙土,还有层层叠叠、嶙峋突兀的乱石,触目惊心。河道之上,轰鸣声响彻昼夜,一台台钢铁挖掘机、一艘艘笨重的采沙船,如同不知疲惫、贪得无厌的吸血鬼,盘踞河面、扎根河床,日复一日疯狂啃噬着大沙河的肌体,一寸寸掏空河道的根基,一点点耗尽河流的底蕴。
奔腾流淌了百年的河道彻底变了模样,水土生态惨遭破坏,沿河两岸村民安稳平静的日子,也彻底变了味道,满是煎熬与无奈。
那条连通乡镇与滨海国道的乡间主干道,从前是政府精心修缮的平整柏油路,干净整洁、通畅平坦,是村民出行、物资运输的便民要道。可短短数年时间,随着采砂行业愈发猖獗,无数满载河沙的重型卡车日夜不停往返穿梭,沉重的车轮反复碾压,将平整的柏油路面彻底碾烂,硬生生压成了坑洼泥泞的烂泥塘。
这条路从此再无安宁,彻底陷入了恶劣的循环:晴朗天气里,重载车驶过便卷起漫天黄沙,滚滚尘土遮天蔽日,随风飘散,笼罩整片沿河村落;每逢阴雨天,路面积水混杂泥土,泥泞湿滑、深浅难测,人车通行举步维艰。常年不散的昏黄烟尘,让世代依河而居的村庄,再也见不到澄澈的蓝天与清新的空气。
首当其冲饱受苦楚的,便是临河而建的李家屯全体村民,家家户户皆是苦不堪言、怨声载道。平日里家家户户紧闭门窗,不敢轻易敞开,可漫天飞扬的沙尘无孔不入,即便门窗紧闭,清晨醒来,屋内的柜顶、窗台、灶台、桌椅之上,依旧会落下一层细密厚重的黄沙,擦拭不尽、清扫不竭。
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细微的沙粒会钻进粮缸、灶台,混入日常食用的米面之中。每到吃饭之时,米粒中夹杂的细沙嚼在嘴里,咯吱作响、干涩难咽,粗粝的口感让人难以下咽。村外成片的庄稼地更是惨不忍睹,大片玉米植株的叶片上,覆盖着厚厚的尘土,彻底遮住了原本鲜亮翠绿的本色,尽数变成暗沉的灰绿色。
厚重沙尘遮挡阳光、堵塞叶片气孔,严重阻碍了农作物的光合作用,庄稼长势逐年衰败、萎靡孱弱。本该饱满壮实的玉米穗,长得干瘪细小、参差不齐,细细短短如同老鼠尾巴一般,一年到头的耕种劳作,到头来收成寥寥无几,村民们一年的生计期盼尽数落空。
漫天尘土、破败庄稼,尚且只是看得见的苦楚,而悄然降临的生态危机,才是压在村民心头、最致命的打击。
持续多年的过度采砂,不断深挖河床、破坏水土结构,直接导致整条流域的地下水位急剧骤降、持续枯竭。村里几口祖辈沿用、滋养了几代人的老水井,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垂暮老人,再也涌不出清甜的井水,一口接一口彻底枯竭见底。
村民们看着井底干裂板结的泥土,望着废弃干涸的井口,听着抽水机空转空响、嘶哑低沉的哀鸣,满心都是无力与绝望。这井水、这河水,是李家屯人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血脉根基,是一方水土的生机所在,如今却被这群唯利是图、为赚钱不顾一切的采砂商人,硬生生掐断了生机。
往昔大沙河的美好光景,还深深烙印在老一辈村民的记忆里。盛夏时节,河水清凉温润,沿岸绿树成荫,村里的妇女们三三两两聚在河边,浣洗衣物、闲谈家常,欢声笑语洒满河岸;顽皮的孩童赤着脚丫,在浅水滩追逐打闹、摸鱼捉虾,清脆的童声此起彼伏;年迈的老人搬着小板凳坐在河边树荫下,摇扇纳凉、闲话岁月,一派岁月静好、烟火融融的祥和景象。
可如今,昔日碧波荡漾、生机盎然的河道彻底消失,河岸草木枯萎荒芜,只剩下无数深浅不一、坑洼交错的巨型沙坑,错落分布在河道之中,像是大沙河身上一道道永不愈合的狰狞伤疤。坑底积满了静止不动的浑浊死水,水面漂浮着枯枝烂叶与各类杂物,日复一日淤积发酵,散发出阵阵刺鼻的腐朽腥臭味,让人避之不及。
生态被毁、水土枯竭、家园破败,无尽的隐患潜藏在破败的河道之中,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终究还是猝然降临。
那是一个盛夏闷热难耐的午后,空气燥热沉闷,一丝风也没有。河东平山村的傻三,一如既往地光着黝黑的身子,漫无目的地晃到大沙河边,想要寻一处凉水坑解暑纳凉。
傻三是村里人人皆知的苦命人,身世凄惨、命运多舛。年过四十依旧心智懵懂、神志不清,自幼父母双双早逝,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半生岁月全靠兄长姐姐心软接济、帮扶度日,勉强糊口存活。他不懂世俗规则,更看不出河道暗藏的凶险,只看见眼前水坑水面平静,透着丝丝凉意,便毫无防备地抬脚踏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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