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庭前论漕
萧瑾低头看着那张图纸,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单纯的惊喜了,而是一种棋手遇到了另一个棋手的、发自内心的欣赏和尊重。
“这图——”他说。
“昨晚睡不着,想着你提过船闸调试的事,随手画的。”韦珪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一提的事,“我小时候跟着家兄在韦家别业住过几年,别业后面就是漕渠,有座老船闸。那时候没事干,就蹲在闸口上看河工开闸关闸,看了几年,后来又在《水经注》上查了些资料,大概还记得一些船闸的构造。图上有些数据我没有把握,闸门开启角度和水流速度的关系是凭记忆写的,不一定准,你回衙门找人核实了再用。”
萧瑾听着她用平淡如水的语气说出“随手画的”这几个字,忽然想起了宇文恺几天前对他说过的话——“都水监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能看图纸的没几个。”而他眼前这个女子,不但能看图纸,还能画图纸。不但能画图纸,还画得比都水监大多数吏员都好。他把图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收进怀里,和怀里那份舆图放在一起。
“等这件事忙完,”他说,“我教你测水深、看水文图、实地测堤。你在《水经注》上看到的那些,到河边亲眼看看,比书上的更直观。”
韦珪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芒比刚才听他说朝堂局势时更真实、更明亮。“说话算话。”她说。
“说话算话。”萧瑾郑重地点了点头。
用过早膳,萧瑾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又回过头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小的越窑青瓷罐子,罐底还沾着一小块没擦干净的灶灰,放在韦珪手里。罐子是温热的,瓷壁上的余温透过掌心传过来,带着一股清甜的蜜香。“萧安昨晚熬的雪梨蜜膏,说这几天倒春寒容易咳,让我带给你。”他的语气有些窘迫,好像不太习惯送东西,“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就放在这儿,你要是不喝的话——”
“喜欢。”韦珪双手捧着那只还带着灶灰的小瓷罐,回答得比平时快了不少,嘴角弯起的弧度也比平时大。晨光照在她手中那只温热的青瓷罐上,釉面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
萧瑾转身迈出了院门,步履轻快。走出巷口的时候,晨风从洛水方向吹过来,吹动了他靛蓝袍子的衣角,他忽然觉得今天早上绕小半座城去买芝麻胡饼的那段路,走得一点都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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