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管弦乐队
“我要跟你说个事,你保证不告诉别人。”
温蒂压低声音,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
但她藏不住那股从眼角眉梢不断往外渗的兴奋,嘴角不听话地往上翘,压都压不下去。
路明非把另外半张脸也抬起来,趴在桌上歪头看她。
早上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温蒂的麻花辫上,把那些细碎的发丝染成了淡棕色。
教室里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
有人在讨论今天的物理小测验,有人在争论昨天那场球赛的比分,有人在传纸条约午饭。
但这些声音都被那层如深林古木色的光晕隔在了外面。
他突然觉得这个距离看温蒂刚刚好。
不会太近,近到让他心跳失控。
也不会太远,远到看不清她眼睛里那些一闪一闪的东西。
“说吧,什么事?你又发现哪个垃圾桶有好东西了?”
“不是垃圾桶!”
温蒂拍了一下桌子,然后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缩了缩脖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我被校管弦乐队招进去了。”
“那很不错了……”
路明非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挂着笑,语气也恰到好处地扬起了半个调,像一颗被精心摆在蛋糕顶上的草莓。
颜色鲜亮,位置端正,完美地填补了温蒂期待回应的那个空白。
温蒂满意地点点头,转回身去翻课本,麻花辫在空中画了一道轻快的弧线。
然后路明非收回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语文课本上。
那一页是《滕王阁序》,他盯着“落霞与孤鹜齐飞”看了整整三十秒,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刚才那个笑容还挂在他嘴角,但支撑它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流失,像退潮时的海水,无声无息地从沙滩上撤走。
他听着右边温蒂哼歌的声音。
她哼的是昨晚在摩天轮上唱的那首《一千零一夜》调子轻快得像清晨在枝头跳来跳去的麻雀。
他的女孩在开心。
他的女孩被校管弦乐队招进去了。
他的女孩以后会站在更大的舞台上,会有更多的人听到她唱歌。
他应该开心的。
他刚才也确实笑了。
但那个笑现在正以一个极其缓慢的速度,从他嘴角一点一点地滑落。
像一片被秋风从枝头摘下来的叶子,不是被风吹落的,是叶子自己松开了手,因为它知道接下来要去的方向不是春天。
他把手伸进抽屉,摸到那根从哈利波特园区顺来的魔杖。
魔杖很轻,是塑料做的,顶端刻着一圈歪歪扭扭的如尼文。
大概是某个义乌工厂批量生产的产物,成本不会超过三块钱。
他握着它,用拇指摩挲杖身上那道注塑时留下的一道细小的模具接缝,像是在摸一件真正重要的东西。
这是昨天和她一起捡漏的。
费列罗吃完了,诺基亚会被淘汰,蛋糕在胃里消化得干干净净。
就剩这根塑料魔杖了。
和她有关的,能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东西,就剩这一根三块钱的塑料棍子。
理智告诉他这很正常,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像两条直线,能在某个交点相遇已经是极小概率的事件。
交点之后,各奔东西,这是几何学的基本定理,连证明都不需要。
她会去国外,去维也纳或者波士顿或者任何一个他连名字都拼不出来的城市。
她会遇到一个比他好的人,一个不怂,不穷,不衰,不会在过山车上尖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的,真正配得上她的人。
然后她会给他发一封措辞得体的邮件,开头是「亲爱的路明非」,结尾是「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会回一封同样措辞得体的邮件,祝她幸福,祝她前程似锦,祝她成为世界上最耀眼的歌唱家,然后关掉电脑,继续过他那一地鸡毛的人生。
他不希望结局是这样的。
但貌似只有这样的结局才是最合理的。
就好像你捡到一张彩票,中了一等奖,但你不敢去兑奖,因为你清楚地知道这张彩票不属于你。
你现在揣着它,假装它属于你,只是为了在把它还回去之前,多享受几分钟好像真的中奖了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