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宴罢,众人各自打道回府,之秋和春宝回到刘府,先让春宝在刘太公牌位前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刘邵氏盘腿坐在蒲团上手捻着佛珠说春宝啊,你大爷和你爹在天上保佑着你哩,明天你上坟的时候可得给你爹好好磕上几个头。把春宝找回来是太公的遗愿之一,太公人不在了,心愿就落在活着的人身上,春宝回家了,房子也盖起来了,刘邵氏觉得自己对得起九泉之下的丈夫了。
春宝把皮箱都打开,箱子里装满了礼物,一家老少人人有份,给老人家的绸缎丝绒,给之秋的德国造自来水笔刮胡刀,给家慧的首饰盒子,给俩侄女的小衣服和玩具,全家人开开心心,热热闹闹,叙话直到深夜。
家慧把春宝两口子的床铺被卧洗脚水暖被窝的烫壶安排好,回到屋里时,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之秋坐在床边看书,她将煤油灯的灯芯往上调了调,让火光更加明亮,之秋伸了个懒腰,问道:“他们睡下了?”
“睡下了,弟妹可能住不惯。”家慧说,“吃饭的时候,她没怎么动筷子”
之秋把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推说:“怪不得春宝要加菜……明天在家吃吧,你炒菜,少搁点盐。”
家慧欲言又止,裁了几块尿戒子就熄灯上床歇着了。
第二天一早,大凤端着一盘热水给儿子媳妇送来,站在门口呼唤春宝起床,宝珠睡惯了家里的棕绷床,外面的床睡不踏实,屋里又冷,她黎明时分才浅浅的睡着没多久就被吵醒,她又气又羞,把睡得死沉的春宝推醒,春宝睡眼朦胧爬起来把门打开一条缝,说娘你别忙乎了,我自己来。大凤把搪瓷盆和毛巾递给儿子,笑眯眯的去了,在她心里,儿子依然是八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别管当了多大的掌柜,依然是需要母亲照顾的孩子。
春宝把脸盆端进来,略有些尴尬,虽然刘太公在世的时候和陈三情同手足,自己和之秋不是兄弟胜似兄弟,但这些事情宝珠无法理解,昨夜已经有所怀疑,现在母亲端着热水来伺候,更坐实了宝珠的猜测,大凤是刘家的帮佣,就是上海人家的娘姨。
两口子洗了脸,下楼吃饭,大凤很热情让儿媳妇多吃点,宝珠听不懂她的乡下土话,只好不停点头微笑,面对一桌子的早点,拿着筷子难以下箸,这些吃食都是之秋从早点铺子买来的,馓子,蒸包,油条,辣汤,在宝珠眼里都不怎么干净,尤其黑乎乎,黏糊糊的辣汤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做成,看着就没食欲,于是放下筷子说不饿,侬先吃。家慧看见了,回房拿了两个蜡纸包的奶油面包来,让宝珠就着热茶吃了。
今天的安排是上坟和访友,陈三的坟在城外,一家人来到墓前,摆下香烛纸马和供品,大张旗鼓的祭祀了一番,大凤少不得一顿哭,絮絮叨叨和陈三说了不少话。天寒地冻的,春宝怕冻着宝珠,看差不多了就烧了祭品回去,带着宝珠跟之秋出去会朋友。之秋有一帮玩的很好的朋友,没事就聚在一起切磋琴棋书画,讨论时局大事,春宝的加入让他们很是兴奋,纷纷询问一二八事件的来龙去脉,春宝在军阀部队里当过兵,在上海滩见过大世面,对于时局必然有独特的看法,果不其然,春宝语出惊人,他说上海太平不了多久,还得打仗!朋友中有人反驳说不会,上海租界的洋人不会允许战火扩大,必然出来调停,即便打,也是先从华北开始打。春宝摇摇头说非也,上海是中国最丰腴的地方,距离南京才几百里路,日本人真想打,就不会舍近求远,打烂了上海,南京的赋税就断了供,没钱怎么养兵,怎么买军火,这仗自然就输了,众人听了都深以为然,默默不语。良久,之秋才说道:“日寇若是聪明,就会蚕食而不是鲸吞,占上海,打南京,战略上没错,但忽略了中国人抵抗的决心,真打上海,国府必然全力以赴,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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