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六
就这样度日如年的过了两个月,徐州竟有喜讯传来,之秋家又添丁了,是个儿子,取名长安。春宝筹了些钱汇了过去,现在市面上用的是汪政府发行的中储券,两块钱法币兑换一块钱中储券,这种钞票肆意滥发,贬值很快,几千中储券也买不到什么东西,春宝也只能聊表心意罢了。
上海进入了死寂的平稳期,春宝的廉价算盘销路大减,他决定重新制作中高档的红木算盘,这几天一直在奔波采购,红木已经有着落了,铜皮还在联系,铜是军用管控物资,有价无市,就算是囤积了也不敢往外卖,否则被日本宪兵抓到就是生不如死。有可靠的朋友帮春宝介绍了一个卖家,据说藏有一卷黄铜带,做算盘用不了太多铜料,一把算盘上的箍、铭牌也就是用几寸铜皮而已,一卷黄铜带足够他用上一年了。春宝特地前往南市看样,这是他绑架案后第一次出租界,现在租界和南市没有区别,都是日本人的天下,倒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卖家在一家茶馆和春宝见面,寒暄一阵后拿出一截铜皮来放在桌上,春宝搭眼一看就知道是南美智力国进口的上等铜料,和自己囤积的那一批如出一辙,他忽然心念一动,问卖家能否看一下整卷铜带,卖家迟疑了一下说可以,你陈大善人我还信不过么,于是带他来到一处民宅,从床底下拖出木箱来,春宝一惊,这木箱太熟悉了,上面印着西班牙文,还有自己用炭笔做的记号,这不就是自己囤积的那批货中的一箱么,没想到兜来转去,又回到自己手里,当初为了筹集赎金,林延鹤折价将铜料出手,卖给了白耀祖介绍的下家,莫非就是此人?他试着套对方的话,买家倒也不加掩饰,说这是从几个诸暨人手里买的,春宝的头嗡的一下,诸暨人!绑匪就是三个诸暨口音的人。
两年前也是这个时候,春宝被人诱骗到南市绑架,继而送到浦东乡下囚禁,关在一个狗笼子里,吃喝拉撒都在这四尺见方的笼子里,不见天日的囚禁了好久,要不是家里人及时凑够了赎金,不用撕票,人就先疯掉了,这段记忆是春宝一直刻意回避的,但却深深烙在脑海最深处,那三个人的诸暨口音,他永世难忘。春宝深吸一口气,问卖家那几个人的长相,卖家说记不太清楚,只记得其中一个人说话有些口吃。
春宝觉得彻骨寒冷,他忽然明白岳父临终前口齿不清的连说三遍白耀祖是什么意思,这是在提醒自己,防人之心不可无,岳父和自己都是实诚厚道的正经商人,预料不到人心竟然能坏成这样,敲骨吸髓还不罢休,还活生生把自己弄成了他的赚钱工具,长期盘剥,可怜自己这两年没有白天黑夜的干,家人没享到福,全便宜了这头狼。
“陈老板,侬哪里不舒服?脸色噶难看。”卖家好心的给他倒了一杯茶。
春宝找个托辞先行离去,浑浑噩噩的在街上走,他恨白耀祖太卑劣无耻,恨自己早没发现端倪,现在细细想起来,白耀祖的破绽比比皆是,只是自己太善良,不愿意相信世上居然会有这么坏的人。
不知不觉,天黑了,春宝抬头一看,竟然到了四马路会乐里,战争爆发以来,人心惶惶,以往喜欢到书寓和长三堂子的主顾们转而投向更加时髦而刺激的舞场,什么百乐门、大都会、米高梅,舞池的地板底下都是装了弹簧的,跳起来更有感觉,不少书寓先生,长三幺二堂子的妓女纷纷转行做了舞小姐,如今的四马路早已没了当年的风流气派,只剩下几个年老色衰的站街流莺。见有人过来,一个穿着高开叉旗袍的女子上前揽住春宝的胳膊就往里拉,春宝下意识的挣脱,定睛一看,此女眉眼熟悉,像极了十余年未见的桃姨。
桃姨没认出春宝来,时光荏苒,当年的懵懂少年已经是饱受生活重压折磨的中年男人了,但春宝一眼就认出了桃姨,桃姨的脸上敷满廉价的铅粉,依旧遮不住眼角的沟壑,她老了,那月光下白花花的一片顷刻间被击的粉碎。春宝将身上预备买铜皮的中储券全掏出来给了桃姨,然后大踏步的去了,桃姨的捏着钞票,看着远去的背影不明所以,半晌,嘴角抽动了一下,说了声“戆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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