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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杀财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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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二章 慧明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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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天,陆悬鱼脑子忽然清亮了起来。

  说不上是什么时辰,月亮挂在西边的天上,比昨夜瘦了一圈,光也没有那么亮了,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薄纱。山风吹了一整夜,到天快亮的时候反倒停了,松树不动了,草也不摇了,连虫子都不叫了。四周静得像一口倒扣的缸,把人扣在里面,闷得喘不过气。

  陆悬鱼跪在青石板上,膝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麻了,麻木比疼更难受,疼至少说明还活着,麻木了就跟死了一样。他的裤腿在膝盖的位置磨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破洞,露出来的皮肤是紫黑色的,肿了一圈,摸上去没有温度,像一块从别人身上卸下来的肉。他的手指也肿了,指甲盖底下全是淤血,紫得发黑,像涂了一层墨。他的嘴唇干裂得出了好几道口子,有的结痂了,有的还渗着血,血丝被风吹干,硬邦邦地贴在嘴唇上,说话的时候一扯就裂。

  但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像一缸搅浑了的水,搅了几天几夜,泥巴终于沉下去了,水清得能照见底。他能看见自己的想法——一个念头从冒出来到消失,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像看一条鱼在水里游,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一目了然。他甚至能看见那些念头底下的东西——是那些让念头冒出来的根。那根扎得很深,扎在比意识更深的地方,平时看不见,但现在水清了,底露出来了,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自己的恐惧,不是怕死的那种恐惧,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藏在骨头缝里的恐惧——怕帮不了慧明,怕自己跪了五天还是进不去那扇门,怕地藏王看错了人。他也看见了自己祈求被认可的念头,不是对外面的人,是对地藏王——菩萨,您看我跪了五天了,您看我的膝盖破了,您看我的手肿了,您看我已经尽力了,您不要再逼我了。这个念头很小,藏得很深,平时根本感觉不到,但现在它浮上来了,像水面上冒出的一个气泡,啪的一声,破了。

  气泡破了,水面又平静了。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山腰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鉴心非鉴面,鉴面心已远。鉴心非鉴言,鉴言情已浅。心如古井水,一照自澄然。不劳勤拂拭,本来无尘染。镜中有镜,天外有天。折枝为帚,扫却云烟。云烟散尽,月在天边。天边无月,月在心田。”

  念完了,他停了一下,又念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慢,像是在嚼什么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嚼,嚼碎了咽下去,尝出了味道。第三遍更快,快得像流水,哗哗的,不经过脑子,直接从心底淌出来。

  风又起来了。不是从山谷里灌上来的那种干风,是从山顶上吹下来的,带着松脂的香气和清晨露水的湿润。风不大,但很凉,凉得恰到好处,像有人用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抚了一下。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遮住了半边脸。他没有抬手去拨,就那么跪着,让风吹着,让头发遮着,让眼睛闭着。

  崔钰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手里的茶碗已经凉透了。他端着茶碗,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就那么端着,目光落在陆悬鱼的背影上。他的嘴唇不念了,经书合上了,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没有翻,就那么捏着。云团从陆悬鱼身边站起来,走到地藏王上次站过的地方,低下头,鼻子贴着地面,用力地嗅了嗅,闻到了什么,耳朵竖了一下又落下,然后转身走回去,重新卧在陆悬鱼身边,把身体贴着他的腿,尾巴搭在他的脚背上。

  雾又起了。不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那种湿冷的雾,是从天上降下来的,淡淡的,薄薄的像一层轻纱。雾是暖的,暖得像刚出锅的馒头冒出来的白气,裹在人身上,不冷,不湿,反而让人觉得干燥、舒服、安全。月光穿过雾气,光线变得柔和了,照在寺门上,照在塔林上,照在山坡上。

  地藏王再次从雾中走出来。像一棵树从土里长出来,无声无息,不知不觉。他手里拿着一根锡杖,锈迹斑斑,但杖头的环还在,走起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很清脆,像有人在远处敲编钟。

  他走到陆悬鱼身边,在石头上坐下。锡杖靠在石头上,杖头朝上,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你方才念的,是你自己作的?”他问。

  陆悬鱼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皮很重,像挂了两块铅,双眼通红,布满血丝,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也不算作,就那么出来了。”

  地藏王点了点头。“鉴心非鉴面,鉴面心已远。这句话好。人心不在脸上,在脸上看不见。你看得见他的笑,看不见他的苦;看得见他的泪,看不见他的悔。面是面,心是心。面可以装,心装不了。我教了别人几十年,才教明白这个道理。他也教了几十年,也没教明白。”

  陆悬鱼不知道他说的“他”是谁,但猜得到。

  “慧明?”

  地藏王没有回答,伸出手从袈裟的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木鱼。木鱼不大,比拳头还小,木头是紫檀的,颜色很深,几乎发黑,但表面磨得光滑发亮,能照见人影。槌也是紫檀的,细细一根,槌头包了一层麂皮。他握着槌在木鱼上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透彻,像一滴水滴进了深潭,咚——余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久。

  “贫僧不愿把你当外人,”他忽然说,“你也不必把贫僧当菩萨。你叫我一声老和尚就行。”

  陆悬鱼愣了一下。他没敢叫。

  地藏王笑了笑,又敲了一下木鱼。咚。

  “贫僧出家之前,是一个小国的王子。”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念一篇很古老的经文,“那个小国在印度的东南边,叫天竺,但贫僧不是婆罗门种姓,是刹帝利。父王叫光严,母后叫宝光。贫僧是他们的长子,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贫僧从小不爱读书,不愛骑马,不爱射箭,不爱打仗。贫僧爱什么?爱往山里面跑,往寺庙里面钻,跟和尚说话,听他们念经。父王很不高兴,他说你是王子,将来要继承王位,要治理国家,你不能整天跟和尚混在一起。贫僧不听,还是往山里跑。

  “后来有一天,贫僧在山里遇见了一位老比丘。老比丘瘦得皮包骨头,衣衫褴褛,躺在路边浑身是血,被野兽咬伤了。贫僧把他背回宫里,让御医给他治伤。他在宫里住了三个月,伤好之后,对贫僧说了一句话。他说,你想不想知道人死了以后去哪里?贫僧说想。他说,那你跟我来。贫僧跟着他走进了一座山洞,山洞很深,走了三天三夜才走到头。洞的尽头是一座石室,石室里坐着一位老人。老人须发皆白,白得发亮,像一尊玉石雕的佛像。老比丘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叫了一声‘师父’。老人睁开眼睛看着贫僧,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不是这里的人,你回去吧,等你死了再来。

  “贫僧不明白他什么意思。老比丘带着贫僧走出山洞,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比丘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颗最亮的是你的星星。贫僧抬头看,看见了那颗星星,很亮,离其他星星很远,孤零零的,像一个找不到家的人。老比丘说,你是地藏星降世,你的使命不是当国王,是度众生。

  “后来贫僧出家了。父王很生气,把贫僧赶出了王宫,说再也不要回来了。贫僧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回了,就走不了了。走了,就回不来了。

  “贫僧的师父是释迦牟尼佛。他在菩提树下成道之前,贫僧就在他座下听法。他没有嫌弃贫僧是王子,也没有嫌弃贫僧什么都不懂。他教贫僧读经,教贫僧打坐,教贫僧观想。他说,你有大悲心,你将来会度很多众生。

  “贫僧在佛的一生中,听他讲经三百余会,每一会都记在心里。佛涅槃的时候,把六道众生托付给贫僧,说我灭度后,至弥勒出世之前,这些众生就交给你了。贫僧跪下来发了一个愿。贫僧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佛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太犟了。贫僧说,不犟不成佛。佛没有再说什么。”

  他顿了顿,又敲了一下木鱼。咚。

  “佛涅槃后,贫僧在幽冥界坐了很多年。后来贫僧收了几个弟子,都是跟贫僧有缘的人。贫僧的弟子不多,但个个都是好样的。他们有的留在幽冥界度鬼,有的去了人间度人,有的留在了天界度天人。其中有一个,跟贫僧最像。不是长得像,是性格像。犟,认死理,一条路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把墙撞倒了继续走。这个弟子,就是慧明。”

  “贫僧收徒不按规矩,按缘分。有缘的,不管你是王子还是乞丐,贫僧都收。没缘的,你跪在贫僧面前磕一万个头,贫僧也不点头。慧明第一次来见贫僧的时候,瘦得像根竹竿,穿一件破僧袍,脚上一双草鞋,走了几百里的路,脚底全是血泡。他跪在贫僧面前,一句话不说,只是磕头。磕了九个,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一脸。贫僧问他,你来做什么?他说,来学佛法。贫僧问他,学佛法做什么?他说,度众生。贫僧又问他,你连自己都没度,怎么度众生?他说,我先度自己,再度众生。贫僧笑了笑,收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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