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六章 王公谋略
十一月的邺城,夜风从漳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枯草味,穿过王府高墙,在庭院里打着旋。院子里的几株桂树早就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像手指一样伸向夜空,在月光下投下杂乱的影子,像一群蹲在地上窃窃私语的鬼魅。廊下的灯笼还亮着,黄澄澄的光照在青砖地面上,把砖缝里的青苔照得发亮,青苔是墨绿色的,厚厚一层,踩上去滑溜溜的。
王府的正堂里灯火通明,四盏琉璃灯挂在梁上,烛火透过琉璃罩子,照得满堂通亮,连墙角蜘蛛网上的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正堂的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有王羲之的条幅,有顾恺之的人物,每一幅都装裱精良,用上好的绫缎镶边。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图案繁复,色彩艳丽,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王导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壶是瓜棱壶,杯是莲花杯,胎薄如纸,釉色温润。茶是今年的新茶,用虎跑泉水冲泡,汤色金黄,香气清幽。但他没有喝茶的心思,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着,嗒,嗒,嗒,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一个人在等人,又不急着等,知道那个人会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六个门客跪坐在两侧的蒲团上,低着头不敢看他。他们穿着各色的长衫,有的青灰,有的藏蓝,有的月白,但都是素色的,没有纹饰,没有镶边,干净得像是刚从箱子里取出来的,连一道褶子都没有。他们的膝盖跪在蒲团上,身子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有的鬓角已经渗出了汗,汗珠很小,圆圆的,亮亮的,在烛光下闪着光,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衣襟上,衣襟湿了一小块,像一块洇开了的墨渍。
王导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用一根玉簪束着。他的眉毛也白了,眉毛下面是一双狭长的眼睛,眼珠是深褐色的,平时看人的时候总是半闭着像在打盹,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双眼睛半闭的时候,比睁着的时候更危险。此刻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睁得很大,眼珠上布满了血丝,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今年六十五岁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的,密密麻麻的从眼角延伸到鬓角,从鼻翼延伸到嘴角。皮肤松弛,眼袋下垂,下巴的肉松松垮垮地挂着,但嘴唇抿得很紧,紧得嘴角往下撇,撇出一道深深的弧线,像一把弯刀。
正堂的门是开着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把墙上的人影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忽胖忽瘦,像一群鬼魂在跳舞。王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门外的台阶上,像一条黑色的蛇,从堂内蜿蜒到堂外,在夜风中微微扭动。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很急很密,像雨点打在瓦片上。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门客几乎是跑着进来的,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叭嗒叭嗒的。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体往前一倾,差点摔倒,扶住了门框才站稳。他顾不得擦汗,快步走到王导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声音很响,听得人心里一紧。
“主公,慕容冲……跑了。”
王导的手指没有停。
正堂里安静得可怕,连烛火都似乎不敢动了,火苗凝住,像被冻住了一样。六个门客的头埋得更低了,有的几乎贴到了地面,额头上的汗滴在地上,叭嗒,叭嗒,一滴一滴的,像是在替他们数着心跳。空气像是凝固了,呼吸都觉得困难,胸口闷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王导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眼睛半闭了起来,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门客,看了很久,久到那个门客的额头上的汗不再滴了,因为汗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白花花的盐渍贴在皮肤上。
“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正堂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笃笃笃的,钉得很深,拔不出来。
门客的声音在发抖,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涩,像砂纸在石头上磨。
“慕容冲从御花园的枯井密道逃出去的。陆悬鱼从北门水渠潜入皇宫,破了密室的玄铁锁,拿到了太祖皇帝留下的虎符。石虎在东门佯攻,把我们的兵引了过去,北门空虚,他们就从北门出去了。城外大营的兵看见虎符,全都倒向了慕容冲。王度将军想拦,拦不住,石虎的兵虽然断了粮,但打起仗来不要命,王度将军被砍了一刀,伤了肩膀,退回来了。”
王导的手指又敲了一下。嗒。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堂里,听得清清楚楚。
“看守慕容冲的队长呢?”
门客的头更低了,几乎贴到了地上。“他……他被王度将军关起来了,说是失职之罪,等主公发落。看守慕容冲的二十三个兵,也被缴了械,关在营房里。”
王导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众人。夜风吹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白须吹得飘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他的背影很瘦,很单薄,但腰挺得很直,像一把绷紧了弦的弓,随时会射出致命的箭。
“带上来。”
看守慕容冲的队长被五花大绑着押了上来。他姓赵,单名一个“虎”字,跟石虎同名不同姓,三十来岁,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穿着一件皮甲,甲片上满是划痕和凹坑,像是经历过很多场战斗。他的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是当年在战场上的“勋章”。
但此刻这张脸是灰的,像一块烧完了的炭,灰扑扑的没有一点生气。他的嘴被堵着,塞着一块破布,破布是从他自己的衣服上撕下来的,边角还带着线头。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凸出来,眼眶里布满了血丝,红得像要滴血。他想说什么,但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王导转过身来,走到赵虎面前停下脚步。他比赵虎矮了半个头,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见赵虎的眼睛。他就那么仰着脸,看着赵虎,看了很久。
赵虎的眼神从恐惧变成了乞求,又从乞求变成了绝望。他的身体在发抖,像风中的枯叶,抖得身上的铁链哗啦哗啦响,响得满堂都是回声。他的膝盖在发软,腿在打颤,如果不是被两个亲兵架着,他早就瘫在地上了。
王导伸出手,把赵虎嘴里的破布扯了出来。破布上沾满了口水,黏糊糊的拉出一根细细的丝,挂在赵虎的嘴角,像蛛丝一样在烛光下闪着光。
赵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皮甲的甲片跟着一起一伏,哗啦哗啦的,像一堆铁皮在被人抖落。
“主公……主公饶命……小人……小人不知道……不知道他们会从水渠进来……那密道……密道小人也不知道……”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在艰难地运转。
王导没有打断他。他听着,很耐心地听着,像一个慈祥的老人在听孙子讲故事。他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笑得很淡,淡得像在茶水上浮着的一层油花,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赵虎说完了,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只剩下一声声的喘息和哽咽。
王导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虎的肩膀。他的手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但赵虎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电击了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