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一章 初会战魂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把陆悬鱼围在中间。他们不说话,不喊叫,只是举着兵器一步一步地逼近。他们的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得地面都在颤抖。他们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不是说话,是喘息,是叹息,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又像是在喊一句口号,又像是在喊一声“杀”。
陆悬鱼站在土丘的斜坡上,被数百个战魂围住。上面是黑暗,下面是泥土,没有路,没有退路,没有活路。
云团从陆悬鱼脚边冲了出去。它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膨胀了一倍,毛发竖得像钢针,嘴里的獠牙从嘴唇下面伸出来,又长又尖像两把匕首。它发出一声低吼,真正的、充满杀意的怒吼,像一头在山林中称王称霸了多年的猛虎,被入侵者激怒了,不再忍耐,不再警告直接开战。
它朝最近的一个战魂扑了过去。那战魂穿着一件黑色的盔甲,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刀,刀身上布满了缺口像一把锯子。他看见云团扑过来举刀就砍。刀砍在云团的头上,刀刃碰在皮毛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叮的一声刀刃卷了,云团的头没有受伤。云团张嘴咬住了他的手臂,咔嚓一声手臂断了,骨头碎成了粉末,粉末从云团的嘴角掉出来,灰白色的像面粉。战魂的身体晃了晃没有倒下,另一只手伸过来掐云团的脖子。云团咬住了他的手,咔嚓手断了。它没有停下,身体往前一纵,张嘴咬住了战魂的头。咔嚓头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滚了滚。身体站了一会儿倒下了。化作一摊黑水,黑水渗进土里不见了。
云团没有停下。它转身扑向下一个战魂,它像一台高效的粉碎机,在战魂中间穿梭,所到之处刀折剑断,金铁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叮叮当当的像打铁铺里开炉的声音。战魂们的武器一把接一把地被它咬碎,有的只剩下刀柄,有的连刀柄都被它吞了,赤手空拳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云团的身上发出了金光。它的皮毛在发光,金黄色的亮得像太阳。光从它的身体里涌出来,像泉水从地底下涌出来,止不住,挡不了。光照在战魂的脸上,战魂的脸被照得通亮,能看见那些腐烂的皮肉,那些干枯的骨头,那些深陷的眼眶。战魂们被光刺得睁不开眼,有的用手挡住眼睛,有的转身就跑,有的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陆悬鱼的眼睛被金光照得眯成了一条缝。他用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里看着云团。云团站在战魂中间,像一个金色的太阳光芒四射,照亮了整座点将台,照亮了那些战魂,照亮了那些枯骨,照亮了那些残破的军旗。
崔钰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符纸,黄色的符纸裁得整整齐齐,三寸长一寸半宽,上面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符咒线条密集,像一张蛛网。他把符纸往空中一撒,符纸在风中飘了一会儿,像一群迷路的蝴蝶在夜风中翩翩起舞,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它们没有落地,在空中排成一条线,像一条黄色的绸带,在陆悬鱼的四周绕了一圈。
崔钰双手掐诀,手指在胸前翻飞,像两只蝴蝶在花丛中穿梭,拇指扣住无名指,中指和食指并拢,指向那条符纸围成的线。他嘴里念了几句,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念完之后,手指一弹,轻喝一声:“起!”
符纸烧着了,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一握,纸就化成了火焰。青白色的火焰,冷幽幽的没有温度,但亮得刺眼。火焰从符纸上升起来连成一片,形成了一堵火墙。火墙有一丈多高,有半尺多厚,把陆悬鱼围在中间,把战魂挡在外面。火墙上的火焰跳动着忽明忽暗,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战魂们冲到火墙前面停住了。他们不敢冲进去,不是怕火是怕光。火墙发出的光太亮了,亮得他们的眼睛睁不开,亮得他们的身体在发抖,亮得他们的魂魄在动摇。有的战魂用手挡住眼睛,有的战魂转身就跑,有的战魂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像风中的枯叶。有几个胆大的战魂冲进了火墙,他们的身体一碰到火焰就烧着了,从脚到头从外到内,一瞬间就烧成了一团灰烬,灰烬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火墙挡住了战魂,但也困住了陆悬鱼。他出不去,战魂进不来。他被困在火墙里面,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是火的,但他出不去。
陆悬鱼站在火墙里面,看着那些战魂。他在想,战魂是靠什么活的。不是靠吃饭,不是靠喝水,不是靠空气。他们靠的是执念,是怨气,是不甘心。他们在这里死了一千多年,不能投胎不能超度,不能解脱。他们只能在这里飘着,等着,杀着,被杀着。他们的军饷不是银子,不是粮食,是执念。是项武的执念。项武的执念支撑着他们,喂养着他们,让他们活着,让他们打仗,让他们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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