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方老伯
方老伯看着那几颗栗子。他的手搭在桌上,指尖又开始微微发颤。但他把手伸过去,拿起一颗栗子,拇指指甲掐进栗子壳的缝隙里。手抖。壳裂开的声音很轻。他剥得很慢,栗子壳一片一片落下来,里面的那层细皮果然没有粘在栗肉上。
他把剥好的第一颗栗子放在方巧儿手心里。栗肉完整,黄澄澄的。
方巧儿把那颗栗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甜的。”
方老伯把那几颗栗子一颗一颗剥完,放在碟子里。剥到最后一颗的时候手已经不怎么抖了。沈棠棠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她发现方老伯剥栗子的时候,拇指按在栗子壳上的力道极轻,不是用蛮力,是顺着壳的纹理走。手抖的时候力气反而使得更巧——因为怕捏碎栗肉,每一分力都收着。
她在小本子里写:“方老伯剥栗。手抖,而力愈巧。顺纹而进,壳裂肉全。问其故,曰:手抖,故不敢用力。不敢用力,故力得其当。”
裴钰把这段话抄进了《常胜纪年》里。不是抄在蛐蛐记录旁边,是单独开了一页,标了一个“人”字。他在这一页画了方老伯的手——苍老,指节粗大,虎口有栗子壳磨出的老茧。拇指按在一颗栗子上,指尖微微发颤。画完了在旁边写:“方老伯剥栗。手抖而力巧。如刻刀行木,力道深浅,不在手稳,在心收。”
沈棠棠把他的画看了很久,然后在方老伯的拇指旁边加了一笔——拇指按在栗子壳上,壳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光。
七天后,雪里蕻腌好了。周奶奶从坛子里取出来,雪里蕻从翠绿腌成了深碧,切成碎末,和肉末一起下锅炒。炒的时候香味飘出来,整条朱雀街都能闻到——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是咸鲜里带着一丝发酵过的酸,闻着就让人嘴里生津。
方老伯是闻着味道走来的。他这七天每天都来,但今天走得最快——快到的时候额头上还没出汗。画眉蹲在他肩膀上,一路没飞。
周奶奶把面端上来。面条是手擀的,粗细不匀。面汤是骨头汤打底,加了炒雪里蕻的油。浇头铺了大半碗——雪里蕻墨绿,肉末酱黄,拌开了每一根面条都裹着汤汁。
方老伯拿起筷子。他的手在夹起第一箸面的时候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面送进嘴里,嚼了第一口。他没有停,又夹了第二筷子。然后是第三筷子。他把整碗面吃完了,放下筷子,看着周奶奶。
“码头那家的雪里蕻,切得比你的细。”
周奶奶的心提起来。
“但你的汤比他的好。他的汤是白水,你的汤是骨头熬的。”方老伯把碗往前推了推,“比他好。”
周奶奶把那句话收下了,把方老伯的空碗收进厨房里,单独放在架子上。架子上现在有两只碗——一只方老伯第一次来用的,一只今天用的。两只碗底都刻着“平安”,但今天这只碗底的字笔画里,积了一小汪面汤。
画眉从方老伯肩膀上跳下来,站在碗边,低头啄了啄碗底那汪面汤。然后仰起脖子叫了一声,声音清亮,像它年轻时在城外山坡上叫的那样。
沈棠棠在小本子里写:“第七日。周奶奶雪里蕻成。方老伯食尽一碗,曰:比码头好。码头在其心中五十年,今被一钱五分铺超过了。”写完了她在这条记录旁边画了一碗面,面碗上画了一艘极小极小的船。船不是停在码头上,是停在碗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