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春夜
“蛐蛐笼呢?”
“丢了。可能是我小时候自己藏的,藏得太好找不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她在院子里新栽了棵石榴苗,说是老石榴树被雷劈了以后从裂口分出来的新枝。说老树上的红绳系满了,新树还能挂。”
裴钰把手指收拢又展开。沈棠棠看完他掌心最后一道纹路,捏了捏自己披在肩上还没全干的碎发尾。廊下的夜风从竹丛那边吹过来,带着春末微涩的清气,雪团从他脚边跳上廊沿钻进桂花盆旁边的竹篮里睡下了。
“我爹当年打摇篮的时候不知道手上起了多少泡。”裴钰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很轻,“用了一个多月才打完,枣木的,床头刻了一只喜鹊。后来那只摇篮传给我大哥,又传给我二哥,再传给我四哥,最后传到我这散了架。我把摇篮当船在院子里推,推了没几天就散成一堆木片。我爹看了也没骂我,只是把散了的木片收起来放进杂物间,说等有空再修。后来他走了,那些木片还在杂物间搁了好多年,直到搬竹里馆的时候找不着了。这些年我一直没怎么想过他。他常年在外,回府也是考我功课——我功课没好过,他就改问我身体可好。他过世之后我把那只蛐蛐笼也弄丢了,好像连一件他给的东西都没能留住。后来我开始刻字,自己也能用刻刀留住东西了,有一回我刻完一块碗底忽然想——他刻蛐蛐笼的时候,手劲大概跟我现在差不多。他是刻给我的,不是给前面四个哥哥的。”他把摊开的手掌翻了翻。
“他把刻印留在我们家每一样东西上——大哥的摇篮、二哥的砚盒、我的蛐蛐笼。如今我也有一把刻刀,也能给家里人留东西。我这两年给你刻过簪子、给初九刻过罐底、给铺子刻过招牌,以后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也想给他刻点什么。已经学会稳稳下刀了,不会再打滑了。”
沈棠棠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耳朵贴着他肩窝的布料,能听见他说话时胸腔里的共鸣。她等了片刻才接话。
“我娘把那些小衣裳收在樟木箱子里,收了好多年。妞妞穿完洗干净叠好收起来,连我小时候那件挂破袖子的都还在。娘说每个孩子都是穿着前面几个孩子的旧衣裳长大的,缝缝补补又一件。”
她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摊开,“我以前觉得自己还小。在沈府是最小的,在裴府也是最小的。每次回沈府娘还是叫我妞妞,逢人就替我夹菜,好像我永远都是长不大的那个。成亲以后你也没说过我该变成什么样。这两年做点心记方子、在铺子里收街坊们的食疗方、帮李婶炖梨、陪周老伯改配方,回头一看好像早就不是小时候那个追蛐蛐摔破袖子的丫头了。以前觉得做娘亲要什么事都会——会缝衣裳、会纳鞋底、会管教孩子背书写字,我一样都不会。现在想想,也没有人天生就会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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