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霜信
九月的最后一天,沈棠棠清早起来给小枣换上那件红缎面夹袄,套上虎头鞋。夹袄是沈母满月时送的,当时穿大了好些,袖口要卷两折。今年刚好合身。虎头鞋是苏氏亲手纳的底,针脚密密匝匝,鞋头上翘着的虎须是用金线编的。小枣坐在摇篮里低头看着自己脚上这双新鞋,把右脚举到眼前翻了翻,大概在想平时光着的脚丫子怎么忽然多了个东西。沈棠棠把她抱起来放进竹编推车里,推着她出了竹里馆。
到了沈府,沈母已经在垂花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门口的石阶上远远看见推车过来,就往下了两级台阶。沈棠棠把小枣从推车里抱出来,沈母接过外孙女,低头看着她的脸,说了句“长开了,比满月时好看多了”。小枣把手里的铁勺举给外婆看,“哦”了一声。沈母接过铁勺看了看勺柄上那朵歪歪扭扭的枣花,又看了看小枣脚上那双虎头鞋,把她抱进正厅放在暖榻上,脱下虎头鞋看了看鞋底,说苏氏纳鞋底的手艺比从前又好了些。
妞妞从后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只新摘的小葫芦。她把葫芦放在小枣手心里,说这是今年最后一茬,过了霜降藤就枯了。小枣接过去看了看,塞进嘴里啃了一口。妞妞趴在暖榻旁边教小枣认字,用手指在被子上画了一横说这是一,画了两横说这是二,画了三横说这是三。小枣歪头看着被子上的褶痕,忽然把手里的葫芦放下来,两只手掌摊开来正对着拍在一起,啪啪啪响了好几声,嘴里发出极响亮的“哦”。沈棠棠在旁边看着,说她自己学会的,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沈母把沈棠棠拉到花厅坐下,说今天早上沈砚之上朝前告诉她一个消息——北境那边的换防已经全部完成了。内阁昨天收到了兵部呈上来的换防完成专报,专报里列了各营换防进度,沈临风那个营的进度标注是“按期到位”。换防全部完成意味着从入夏开始的兵力调动告一段落,现在西线所有人都已在指定位置上就位。
“他写信了吗?”沈棠棠问。
沈母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说官道还在封着,军驿也只通最紧急的军报,换防完成后有一段整顿期,等整顿完了军驿大概会重新开放一部分,那时他就能写了。她的拇指在沈棠棠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又说今天早上她站在门口等她们的时候忽然想起沈临风小时候——他从小就是个闷葫芦,在外面挨了揍回家不说,膝盖磕破了也不说。有一次她从后院井边过,看见他蹲在地上用袖子擦腿上的血,问她疼不疼,他摇摇头说三哥不疼。后来伤口化脓发了烧,半夜烧得滚烫,她守在他床边用温水给他擦额头,他才迷迷糊糊说了句娘,我膝盖疼。沈棠棠低下头把小枣往上托了托。三哥不疼——他一定也是这么对纪青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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