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丹阁来客
楚风躺到地上那块草席上,左手垫在后脑勺底下。铜皮从头皮传上来的温度凉丝丝的,像枕着一块冬天的铁。锁骨下面那片没长满的软皮在黑暗里隐隐发烫,铜色的边缘正在从肩膀内侧往胸口方向慢慢推进,速度慢,但不停。他闭着眼,把那两指宽的空档在脑子里想象成一张正在被水漫过去的滩涂,铜色的水从边缘往上爬,爬一寸少一寸。天亮之前,能满。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醒来的时候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已经淡了,天色从墨黑转成了深灰。楚风把左手从后脑勺下面抽出来举到眼前看了一眼——锁骨下面那片空档缩小了,还剩小指宽的一条肉色,夹在铜色的边界中间。铜色的边缘贴着那片肉色的皮在慢慢推进,像冬天的湖面结冰时冰层往湖心伸展。他放下手,翻身坐起来。
灶台那边的火已经熄了。夜枭不在炕上。他的位置空了,褥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叠出来的边角跟刀切过一样直。楚风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石蛮还靠着门板坐着,睡得很沉,呼噜声在柴房里闷闷地震着。夜枭的脚印从炕边一直延伸到窗台,窗台上的铁销被人从外面拔了,窗户打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楚风走过去把窗户重新销好,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晨光还没完全透出来,巷子里灰蒙蒙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但他知道夜枭走了,带走了那粒止血丹,留下了一屋子的血腥气和一张叠好的空褥子。
天亮之后楚风喂灵儿吃了一粒补血丹,看了她的脸色。嘴唇上的青紫又退了一层,脸颊上浮着淡淡的血色,呼吸比前几天平稳了不少。他把剩下的丹丸分了三份——一份留给灵儿每天一粒的量,一份带去丹阁当敲门砖,一份留作库存塞回炕席底下。
“我走了。“他揣好丹丸,把左袖口拽到底盖住手背,推门出了院子。到学院门口的时候他有意放慢了脚步,目光扫了一圈——石狮子旁边换了个人,这回是个胖墩墩的矮个子,靠在狮子底座上打哈欠,看起来像个走累了歇脚的过路人。楚风从他面前走过去,那人连眼皮都没抬。
上午的炼体课楚风上得心不在焉。老周头让大家练习桩功站半个时辰,他站在队尾把重心从两脚之间慢慢往左脚上移,让铜皮包裹的左腿适应地面支撑的感觉。铜皮从脚底板传上来的触感跟以前不一样了——硬,但脚掌落地的时候能感觉到地面的细小凹凸。石蛮教他的那个硬功护院的站桩法子确实好使,他站了半个时辰之后腿也不酸脚也不麻了,两条腿立在地上像两根钉子钉进土里。
课间休息的时候他走到演武场边的水井旁边打水洗脸。弯腰的瞬间他感觉到后背有人靠近了,脚步轻,落地无声。他保持着弯腰打水的姿势没动,左手继续攥着井绳往上提水桶。身后那个人在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一个声音低低地响起来:“今天下午郡城丹阁会来人。许坤叫来的,姓马,是个管事。你最好别在丹阁露面。“楚风把水桶提上来放在井沿上,直起身来偏头看了一眼。跟他说话的正是昨晚住柴房的夜枭——他换了身灰蓝色的学院杂役服,脸上没蒙布,但额发垂下来遮了大半张脸,那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淡疤被发丝挡住看不清楚。他手里攥着一把扫帚,像是在打扫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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