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血
走廊尽头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跪在那里,膝盖压着冰凉的白色地砖,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他想起秦芸兮倒下去的时候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他不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他想起她被他放在后座上的时候她的手指擦过他的外套,她指尖擦过那道布料之后垂下来的时候再也没有抬起来过。他还想起那天她从童铃别墅醒来之后跑掉的样子,想起她在茶水间第一次看到他时那种陌生的、完全忘记他是谁的表情,想起她站在路灯底下跟他说“下次别选大冒险了,选真心话”。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转,他跪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在心里把这个世界上所有能用来交换的条件都列了一遍,如果她能醒,他可以把这几个月所有没说的话全部说出来;如果她能醒,他可以跪在她面前让她知道他确实是个混蛋;如果她能醒,他可以从这里跪到十九楼门口。但那扇门还是关着。
走廊的感应灯又亮了一盏,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童铃从走廊尽头跑了过来,她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拍夜戏,戏服都没换就赶过来了。她看到宋灼钰跪在抢救室门口,脸上带着红印,嘴角破了皮,两只手垂着,指缝里全是干涸的血迹。她在他旁边停下来,站了两秒,没有扶他起来,也没有问他怎么了。她只是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安静地陪着他。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她会没事的。”宋灼钰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手指攥着地面上的地砖缝隙,像是在攥一根不会断的线。
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推门出来的时候宋灼钰立刻站了起来,腿麻了几乎站不住,他伸手扶了一下墙壁才站稳,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她怎么样?”医生说:“刀口避开要害了,失血量不小但处理及时,已经缝合了。她暂时还没醒,但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宋灼钰站在那里听完那几个字之后靠着墙壁又滑了下去,这一次是双腿彻底脱力,像一艘沉船终于被海水托住了。童铃从他身后伸出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又松开了。她站在那里看着宋灼钰滑坐在地面上的样子,没有过去扶他,也没有说“起来吧”。她只是安静地站着,过了几秒转身朝护士台的方向走去,她要去确认秦芸兮转进病房的时间,还要给秦芸兮的父母打个电话,语气得稳一点。
秦芸兮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她睁开眼的时候视线模糊了一会儿才逐渐聚拢,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吊着的输液瓶。她偏了一下头,看到宋灼钰坐在床边,衬衫上有深色印记,是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从胸口到袖口都有。他的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嘴角破了一小块皮。他正低着头,像是又在打盹,但他听到床单微动的声响就立刻抬起了头。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红和昨晚走廊里那些干涸的暗红色差不多,只是更湿。她看到他的嘴唇干了发白,他的睫毛上还沾着一小点昨晚溅上的血渍,一直没来得及擦。在她睡着的时候,他就那样看着她的脸,不数秒,不计算任何东西,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那里等。
童铃从病房外探了半个身子进来,手里拎着一袋粥和一瓶水。她看到秦芸兮醒了,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靠着门框说了一句:“醒了?那我先回去了,昨天拍夜戏拍到一半跑过来的,导演那边还在等我补镜头。”她说完把粥放在门口的凳子上,“粥是楼下买的,你俩分着喝。”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宋灼钰,你脸上有血,擦一下再喝粥。”然后她摆摆手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越来越远,像一阵被风吹散的铃铛声。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宋灼钰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嘴角的伤口,然后放下手来看着她。她刚醒不久,声音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偏过头看着他,看到他脸上那道还没完全消失的印痕,和桌上那碗童铃放的粥。窗外昌京的阳光正一寸一寸地涌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像一条正在被慢慢铺平的路。她在他开口之前先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在等他准备好开口。
秦芸兮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你脸怎么了?”宋灼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嘴角,声音哑得像从碎石堆里翻出来的一样:“没什么,不小心碰的。”秦芸兮看着他嘴角那道破皮的伤口,还有他脸颊上那道清晰的五指印,没有说话。宋灼钰攥住了床沿的金属边沿,指节压着那层薄薄的边缘压出一道白痕,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然后他的声音出来了,比他自己预想的快了好几分,像是怕她中途叫他停住:“订婚的事是假的。那天站在拱门下面拍照的时候我妈在我旁边,她说如果我不站过去她就亲自来找你。我怕她来找你,所以我站过去了。那张照片我笑不出来,后来也没有存进任何相册,我连底片都要回来了。”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裂缝里往外涌,“我让你等了太久太久。每次我站在你面前都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说,但每次一开口就只剩下‘对不起’三个字。我以为只要我不做选择就不会失去你,但我忘了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选择,它选了让你一个人站在那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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