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天星,府主
侍女垂首敛息,屏住呼吸,连衣角都不敢颤动分毫。
苍文山将酒杯凑近鼻端。
他阖目,轻轻嗅着。
酒香清冽,带着初春梨花将谢未谢时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苦。
他嗅得很仔细,很慢,仿佛在品尝一坛窖藏了数十年的陈酿,要将每一丝香气都揉碎,拆解,咽入肺腑。
然后,他放下酒杯。
原样放下,半分未饮。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矮几上。
那上面错落有致地摆着七八道菜肴。
清蒸鲥鱼须是今晨快马送至,银鳞犹带水光。
蜜炙火方肥瘦相间,琥珀色的糖壳晶莹剔透。
鸡火煮干丝切得细如发丝,在高汤里舒展如菊。
还有一碟嫩生生,翠莹莹的荠菜春笋,是开春后第一茬山珍。
每一道都价值不菲。
每一道都只在他面前摆上一炷香的工夫。
凉了。
撤下。
换新。
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僧人收回目光,垂眸拨弄着念珠,面色慈悲如旧,心底却泛起一丝极淡的,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厌倦与不屑。
持戒。
苍文山自以为持戒八年,修持有成,可在僧人眼中,这哪里是持戒?
不饮,却日日温酒品香。
不食,却顿顿珍馐罗列。
他以戒为名,行耽之实。
那些酒,那些菜,他虽不入口,却从不肯真正舍离。
他要闻那香气,要看那形色,要享受那唾手可得而我不取的高高在上。
这便是他的“戒”?
可笑。
真正的持戒,是持本心。
是于万丈红尘,滔天欲海中,牢牢守住那一点清明不坠。
是明知这道果炼化之后,神魂将直面天道浩瀚,若无锚点,必被冲垮,淹没,同化。
那锚点,便是你入道时最初,最真,最不可动摇的本心。
而非这等自欺欺人的把戏。
僧人垂下眼帘,拨动念珠的指尖纹丝不动。
以这般不诚之心,妄图持戒炼化道果?
你连“戒”的门槛都未曾摸到。
然而,僧人也不得不承认——
苍文山或许成不了得道真修,却绝对是个难缠的枭雄。
他的手段,堪称毒辣而精妙。
天星府下辖三州十八县,被他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
他本人八年不问公务,连州府衙门都极少踏足,可这府城内外,县乡闾里,但凡有风吹草动,半个时辰内必有密报落于他案头。
青州大旱两年,赤地千里,流民无数,外界愣是未曾收到半句确切消息。
商队进不去,信鸽飞不出,连锦衣卫暗桩都被拔得干干净净。
直至此刻,锦衣卫指挥使亲至,那层铁幕才终于被撕开一道裂口。
能做到这一步,靠的可不单单是他苍家旁支的身份。
苍梧苍家,何等庞然大物?
论疆域,苍梧道三分之一的良田,商路,矿山,尽入苍氏族产。
论朝堂,苍家子弟遍布六部,姻亲故吏盘根错节。
论天家,当今圣上的后宫中,便有一位苍氏淑妃,虽未诞育皇子,却圣眷不衰。
如此煊赫门庭,便是整个苍梧道名义上的主宰,定王府,亦要避让三分。
定王这一脉,祖上曾出过惊才绝艳的人物,以家传绝学威压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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