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暗棋
“陛下请讲。”
“三法司会审张养浩的时候,你作为内阁首辅,亲自坐镇。审案的每一步,都要有人记录。所有的证据、所有的供词,都要一字不差地呈给朕。朕要看看——这桩案子,到底会牵出多少人来。”
他盯着黄立极的眼睛。
“朕有一种预感。张养浩这桩案子,远不止十万两军饷这么简单。他一个从四品的参议,凭什么敢贪十万两?他背后一定还有人。杨所修想借这桩案子扳倒魏忠贤,但他可能不知道——这桩案子查下去,牵出来的人,未必只有阉党。”
黄立极抬起头,迎上了朱由检的目光。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令他心悸的冷意。
“陛下是说……”
“朕什么都没说。”朱由检站起身,“朕只是觉得,张养浩贪墨的十万两军饷,为什么分了一万两给侯国兴?侯国兴是魏忠贤的人,这没错。但张养浩本人,是谁举荐到山西布政使司参议这个位置上的?”
黄立极的瞳孔骤然收缩。
“吏部……”
“吏部侍郎钱龙锡。”朱由检说出了这个名字,“天启三年,张养浩由知县升任山西布政使司右参议,举荐人正是当时担任吏部文选司郎中的钱龙锡。”
他走到黄立极面前。
“钱龙锡是东林党的核心。杨所修弹劾张养浩的时候,一定没有告诉你——张养浩当年,是靠东林党的关系才坐到那个肥差上的。”
“所以这桩案子查到最后,未必是阉党的问题。很可能是狗咬狗,两边都不干净。”
黄立极只觉得后背一阵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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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东厂衙门的密室里,魏忠贤正在独自喝酒。
停职待勘的圣旨已经送到了他的府上。传旨的是曹化淳本人,态度客气,但旨意的内容却一点都不客气——“停职待勘”四个字,在大明官场上意味着什么,魏忠贤再清楚不过。
他面前摆着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三个名字。
张养浩。侯国兴。赵进忠。
三个人。一个正在押解进京,一个刚被下诏狱,一个已经死在诏狱里。
侯国兴是他的干儿子,跟了他十年。天启五年替张养浩传话的事,侯国兴确实做过,而且魏忠贤自己也知道。当时他觉得十万两军饷的亏空不算什么大事,张养浩又是山西本地的地头蛇,日后还有用得着的地方。所以侯国兴来请示的时候,他挥了挥手说“让他别太过了就行”。
现在这件事被翻了上来。
但真正让魏忠贤感到不安的,不是张养浩的贪墨案,而是赵进忠的死。赵进忠是他的心腹,是他在钟鼓司埋的棋子,也是天启落水案最关键的证人。
赵进忠在诏狱里被人毒死,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天启落水案的幕后主使有足够的能力在锦衣卫诏狱里杀人灭口。第二,有人要把天启落水案的嫌疑引到他的头上——因为赵进忠是他的心腹。心腹参与了弑君,主子岂能不知情?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等于给他魏忠贤判了死刑。就算新君暂时不想动他,一旦“弑君”的嫌疑落在他头上,天下人都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新君就算想保他也保不住。
“韩爌,”魏忠贤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好手段。”
他知道这是韩爌布的局。但他没有证据。赵进忠死了,刘喜失踪了,所有能证明他与落水案无关的人证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局一步步收紧。
但他魏忠贤能在权倾朝野这么多年,也不是一点底牌都没有的。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密室角落的一个铁柜前,掏出钥匙打开柜门。柜子里是一摞厚厚的卷宗,每一本都用油纸包着,防潮防虫。
他抽出其中一本,翻开。
这是天启三年吏部文选司的官员考核记录。吏部文选司掌管天下文官的铨选升迁,权力之大,不亚于内阁。天启三年在文选司当家的,正是时任文选司郎中的钱龙锡。
这本考核记录里,详细记载了天启三年所有五品以上外官升迁的内批。每一笔升迁后面,都有“举荐人”一栏。
魏忠贤翻到张养浩的那一页。
“山西布政使司右参议,原平阳府推官张养浩。举荐人:吏部文选司郎中钱龙锡。内批理由:勤敏练达,堪当重任。”
“勤敏练达。”魏忠贤冷笑了一声,从卷宗里抽出一张夹在其中的信纸。
那是天启三年钱龙锡写给张养浩的一封私信。信的内容很寻常,无非是勉励老部下到了新任上要勤勉奉公之类的客套话。但在信的末尾,钱龙锡加了一句话——
“晋中富庶,盐铁之利甲于天下。弟此行若能善加经营,三年之内,必可更上一层。”
“更上一层。”魏忠贤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狞笑,“钱龙锡,你让张养浩去山西‘经营’,他经营得不错——三年贪了三十万两。他这个‘更上一层楼’的梯子,是谁给他搭的?”
他把信纸重新夹回卷宗里,然后将卷宗放回铁柜锁好。
“韩爌,钱龙锡,你们以为清理掉所有证人,本督就拿你们没办法了?你们忘了,本督掌管厂卫十五年,满朝文武,谁的把柄本督没有?”
他重新坐下,倒了一杯酒。酒已凉透,但他毫不在意,一饮而尽。
“你们要借新君的刀杀本督。那本督就让你们看看——新君这把刀,到底是握在谁手里的。”
他拿起笔,在之前那张写了三个名字的纸上,又加了一个名字。
钱龙锡。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钱龙锡后面加了一个问号。然后他另起一行,写了两个字
——宣府
刘喜的表兄在宣府当兵。刘喜失踪后不久,此人请了探亲假。这条线索至今未断。
魏忠贤用笔尖在“宣府”两个字上点了点。
“宣府镇,宣府镇。天启三年,宣府镇的监军太监是谁来着?”
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
“是曹吉祥。”
曹吉祥是宫里的老太监,天启五年已经病故。但天启三年宣府镇的监军太监正是他。监军太监由司礼监派出,直接对皇帝负责。而天启三年在司礼监掌印的,是已经致仕的老太监王安。
“不对。”魏忠贤摇了摇头,“不可能是王安。王安是先帝最信任的人,天启三年魏忠贤还没进司礼监的时候,王安就已经是掌印了。他不会干这种事。”
但他立刻想到了另一个人——王安虽然掌印,但司礼监里还有几个秉笔太监,其中一个,就是他自己。
天启三年,魏忠贤还不是司礼监掌印,但他已经进了司礼监,担任秉笔太监。而宣府镇的监军太监曹吉祥,正是他举荐的。
魏忠贤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忽然发现,自己也许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某些人的棋子。曹吉祥是他举荐的人。如果曹吉祥跟天启落水案有什么关系,那么他魏忠贤就百口莫辩了。
“不对。”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曹吉祥天启五年就病死了。天启七年落水案发生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两年。一个死人不可能是幕后主使。”
但他知道,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危险。因为死人不会说话。曹吉祥死了,他在宣府做过什么事、见过什么人、参与过什么计划,就再也没有人能说清楚了。如果有人想栽赃,死人是最好的靶子。
“得派人去一趟宣府。”魏忠贤拿定主意,“查清楚刘喜的那个表兄现在在哪儿,也查清楚曹吉祥在宣府那两年到底干过什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站起身,走出密室,叫来了心腹档头王徵。
“你带人去一趟宣府。不要穿官服,不要惊动地方。到了宣府,先找到刘喜的表兄——他叫刘勇,宣府镇步军左营第三哨的小旗。八月底请了探亲假,至今未归。查清楚他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
“还有,”他压低声音,“打听一下曹吉祥在天启三年到五年在宣府做监军时,跟谁走得近、做过什么事。尤其是天启三年秋天,他有没有离开过宣府、去了哪里。”
王徵脸色一凛:“厂公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魏忠贤打断了他,“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太巧了。这世上所有的巧合,背后都有一只手在拨弄。我要你把那只手找出来。”
“是。”
王徵领命而去。魏忠贤独自站在值房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再过三天就是八月三十,登基后第一次正式大朝会。杨所修一定会在那天组织言官集体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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