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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朕来背负这破碎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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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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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检沉默了。王徵死了,刘勇失踪了。刘勇手里的那份证据——不管那是什么——已经跟着他消失在茫茫草原上。天启落水案的最后一个活着的证人,从他的手边溜走了。

  他转过身,看着还跪在地上的韩爌。

  “韩爌。你的人——那个叫疤爷的——现在带着刘勇逃往蒙古。如果他只是单纯的‘保护证人’,为什么要跑?”

  韩爌抬起头,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复杂。

  “疤爷……不是罪臣的人。”

  “他有你的铜牌。”

  “那是有人栽赃。”韩爌的声音变得非常疲惫,“就像那封盖了罪臣私印的信一样。陛下,罪臣愿意在宫里待罪,随便关在哪间屋子里都行。陛下大可以把罪臣关起来慢慢查——但求陛下一定要派人追上去,把刘勇活着带回来。他手里的东西,罪臣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一定重要到可以让幕后之人追杀他八百里。”

  朱由检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对曹化淳下令。

  “传朕口谕给兵部——宣府镇、大同镇、蓟州镇三边戒严。所有出关道路全部封锁,来往商旅逐一盘查。有持宣府镇步军营腰牌出关者一律扣押。再传朕口谕给锦衣卫指挥使——立刻派精干缇骑北上,沿宣府至察哈尔驿道追击。不管追到什么地方,不管越没越界,朕都要把刘勇带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曹化淳领旨快步出殿。朱由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重新坐回御案后。

  “韩爌。”

  “罪臣在。”

  “你说的这些,朕会查。私印失窃,赵进忠的安排,内官监的船板,魏忠贤的密访——每一条朕都会查。在查清楚之前,你就留在宫里——住在文华殿偏殿的耳房里。”

  韩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罪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先别急着谢。”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朕留你,不是因为信你。是因为你还有用。如果朕查出来你有一个字说了谎——你的罪,比魏忠贤还重。因为你拿朕的信任当猴耍,拿先帝的命当棋子。”

  他站起身。

  “下去吧。耳房已经收拾好了,一日三餐有人给你送。朕准你写折子,但不准见任何人。”

  两个锦衣卫上前,将韩爌从地上扶了起来。韩爌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已经跪得发麻,脚步有些不稳。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转过身,朝朱由检深深一揖。

  “罪臣还有一句话。”

  “说。”

  “陛下与先帝兄弟情深,罪臣看得出来。罪臣虽然不知道是谁在幕后操纵了这一切,但罪臣这些年隐隐有一种感觉——这桩案子的背后,也许不止是阉党和东林党的党争。有人在利用我们之间的仇杀,掩盖一个更大的目的。至于这个目的是什么——罪臣现在说不上来,但陛下一定会查到的。”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韩爌跟着锦衣卫退出了暖阁。门在身后合上,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由检独自坐在御案后,蜡烛已经烧到底了。他把那封“冲然道隐”的密信重新展开,凑到烛光下仔细端详每一个字的笔画。馆阁体。工整端正。但写到“赵进忠”三个字的时候,“忠”字下部的“心”字底写得有些犹豫,收笔处比其他字多了一点停顿的墨迹。

  他拿起韩爌的自辩状对照着看了一遍。自辩状也是馆阁体,但笔势更老练,转折处有明显的个人风格——韩爌写“心”字底的时候,习惯将最后一点回勾。而那封密信上的“心”字底,点画是直直按下去的,没有任何回勾。

  这是两个不同人的笔迹。但这件事,朱由检暂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他已经将所有证据和线索在脑中拼成了一张残缺的网。密信,私印,韩安的溺毙,柳树屯的尸首,关外的马蹄印,内官监新换的船板——所有这些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但那个方向还笼罩在雾里。他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

  “曹伴伴。”

  曹化淳刚传旨回来,快步走进暖阁。

  “老奴在。”

  “传朕口谕给魏忠贤——让他进宫。立刻。”

  半个时辰后,魏忠贤出现在养心殿暖阁里。自从停职待勘之后他从未进过宫,这是九天来的第一次。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素布道袍,头上没有戴冠,只是用一根竹簪挽着发髻。但他走进暖阁的时候,朱由检发现这老太监的腰杆依然是直的。眼睛依然亮着那种属于猎犬的光。

  “罪臣参见陛下。”

  “王徵死了。”朱由检开门见山。

  魏忠贤的身体微微一晃。他显然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死在哪里?”

  “宣府柳树屯。颅后重击。致命伤干净利落——下手的是个老手。”

  魏忠贤缓缓闭上眼睛,嘴唇嚅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声音沙哑地说:“王徵跟了罪臣十一年。他是万历四十六年进东厂的,从番役做到档头,一步一个脚印。”

  “朕知道他是你的人。所以朕才派他去宣府——因为朕知道你会拼尽全力追这条线。现在线索到了宣府被人截断,动手的人手段极其老练,绝不是普通江湖匪类。杀王徵的人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到下巴的刀疤,手下人叫他‘疤爷’。这个人是谁?”

  魏忠贤的瞳孔骤然收缩。

  “陛下,罪臣知道此人。疤脸,真名叫吴守义。他是锦衣卫出身。天启二年他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百户,后来因为一件案子得罪了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被革职下狱。是罪臣把他从诏狱里捞出来的。但后来他投了别的主子。”

  “谁?”

  “钱龙锡。天启三年底,钱龙锡在吏部文选司当家。吴守义走通了钱龙锡的门路,被重新起用,派到宣府镇做缉事——名义上是边镇探子,实际上是钱龙锡在边军的眼线。”

  “钱龙锡?可他人在三法司大牢里。”

  “说明指挥吴守义的不是钱龙锡本人。吴守义这个人生性多疑,只对两个人忠心耿耿。一个是他自己的命,另一个是……”魏忠贤迟疑了一下,“韩爌的幕僚,一个叫沈明臣的人。此人是韩爌最信任的幕僚,在韩府掌书信往来三十年。韩爌的私印平日就是由他保管的。”

  朱由检猛地站了起来。

  “沈明臣现在在哪儿?”

  “在韩府。但韩爌今晨入宫后,韩府便被锦衣卫围住了。沈明臣应当在府中。”

  “你确定韩爌的私印是沈明臣在管?”

  “罪臣确定。韩爌被罢官之后,朝廷里的许多事都是通过沈明臣的手代笔处理的。韩爌的私章、私印、甚至一些密信的花押,沈明臣全都能接触到。”

  朱由检转身对曹化淳道:“马上派人去韩府,把沈明臣带进宫来。记住——不许惊动任何人,也不要让韩爌知道。把人带进西华门的偏殿单独看管。”

  曹化淳快步跑了出去。朱由检重新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魏忠贤。

  “魏伴伴,韩爌说你在他罢官后曾经半夜翻墙进过他的府邸,告诉他有人要弑君,求他联手查出真凶。有没有这回事?”

  魏忠贤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没想到韩爌连这件事都说出来了。

  “有。那是天启七年七月十六——先帝落水前不到一个月。老奴当时查到宫里有人在太液池御船上动了手脚,但查不到是谁。老奴知道韩爌虽然与老奴势不两立,但他绝不会害先帝。所以老奴去了。但韩爌把老奴赶了出来。他以为老奴是去诈他的口风。”

  “你当时查到了什么?谁在御船上动了手脚?”

  魏忠贤缓缓抬起头,声音低哑。

  “老奴查到——天启七年七月初,内官监奉旨在太液池御船上更换一批旧船板。内官监掌印李朝钦当时不在京城,这件事是他的副手——内官监左少监曹化雨——一手操办的。”

  朱由检的眼神骤然一凛。

  “曹化雨?”

  “是。”魏忠贤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是曹化淳的远房堂弟。”

  暖阁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凝住了。

  西暖阁外间,曹化淳正在整理各地刚送来的密折。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魏忠贤进去已经两盏茶的功夫,他隐约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对话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从两人说话的频率和语气中,他嗅到了一种极度危险的味道。

  他从不参与朝堂上的党争。万历四十八年进信王府时他就知道,太监的命只有一条——就是主子。主子信你,你才能活。主子疑你,你就得死。所以他一直让自己做一个纯粹的工具。不说多余的话,不交多余的朋友,不收多余的银子。

  但他有一个软肋。曹化雨。

  曹化雨是他老家唯一还在世的亲戚。天启三年家里遭了旱灾,族中老幼饿死了一大半,只剩这个远房堂弟逃荒到了京城。曹化淳当时已经在信王府站稳了脚跟,便托人把曹化雨安排进内官监当了个小火者。后来他不愿被人说闲话,就再也没有主动关照过这个堂弟。曹化雨在内官监混得好不好,他并不清楚。

  如果曹化雨真的卷进了天启落水案——曹化淳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往下想。

  暖阁的门忽然被推开。两个小太监快步走出来,一个往锦衣卫衙门的方向跑,另一个往西华门的方向跑。然后魏忠贤也出来了。他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他看了一眼曹化淳,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但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开了养心殿。

  “曹伴伴。”暖阁里传来朱由检的声音。

  曹化淳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进暖阁。

  “老奴在。”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手里握着一本翻开一半的奏疏。他抬起头看着曹化淳,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曹化淳后背发凉。

  “朕有一件事要问你。你有一个堂弟,叫曹化雨。他在内官监当差,现任内官监左少监。天启七年七月,内官监在太液池御船上更换了一批新船板——这件事就是曹化雨经办的。”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冰面下的水流。

  “曹伴伴,这些你都知道吗?”

  曹化淳跪了下去。他跪得很慢,像是在承受一种巨大的压力,膝盖触碰金砖地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砖面上,闭上眼睛。

  “回万岁爷,老奴知道他在内官监。但他这几年做了什么事、经手了什么差事,老奴一无所知。老奴当年把他安排进内官监之后就再也没有私下见过他。老奴知道宫里最忌讳太监拉帮结派——老奴不敢。”

  “你不敢?”朱由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你不敢拉帮结派,但别人敢。你不敢的后果就是——你的堂弟,可能被人用来做了一颗棋子。做了弑君的棋子。”

  曹化淳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起来。”朱由检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疲惫,“朕没有怪你。朕知道你是清白的。但这件事必须查清楚。你马上亲自去一趟内官监,把曹化雨带来见朕。不要让他跑了。他若跑了——你的脑袋,朕也不好留。”

  曹化淳叩了一个头,站起身,快步走出暖阁。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朱由检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让他心头一震。

  “曹伴伴,朕信你。”

  曹化淳的眼眶瞬间红了。

  “老奴这条命是万岁爷的。老奴不会让万岁爷失望——永远不会。”他嘶哑着嗓子说完,转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内官监衙门坐落在紫禁城西北角,紧挨着西苑太液池。这个衙门掌管皇家园林、宫室修缮和器物制造,平日里清闲得可以养老。但内官监的权力并不小——太液池归内官监管,御船修造归内官监管,甚至在御船上当值的杂役太监也由内官监统一分派。换句话说,如果有人想在御船上做手脚,内官监是最方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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