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廷推
袁崇焕的名字让偏殿里再次骚动起来。如果说崔呈秀的提名是在试探阉党的底线,那么袁崇焕的提名就是在试探东林党的底线。袁崇焕不是东林党,但他与东林党的关系极为密切——他的座师是东林党大佬韩爌,他的同年好友中有一半是东林党成员。天启六年宁远大捷后,袁崇焕因功升任辽东巡抚,但他在奏疏中多次为东林党说话,被魏忠贤忌恨。天启七年魏忠贤曾试图将袁崇焕调离辽东,只是天启皇帝突然驾崩,这件事才搁置下来。
“陛下,”杨所修再次站了起来,但这次他的语气明显比刚才温和了许多,“袁崇焕久在辽东,熟悉边务,宁远一役功勋卓著。臣以为此人确系兵部右侍郎的合适人选。”
“臣附议。”瞿式耜也站了起来。
然后是几个东林党的科道言官纷纷附和。朱由检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在冷笑。杨所修反对崔呈秀,是因为崔呈秀是阉党。杨所修支持袁崇焕,是因为袁崇焕亲东林。这叫什么廷推?这叫党争。每一次表决都是按党派站队,每一次推荐都是为私利铺路。但他没有点破。今天这场廷推他另有目的。
七个缺逐一评议完毕,朱由检没有当场圈定人选,只是让吏部将所有候选人的履历和考绩整理成册,呈上来由他亲览。退场的时候百官们都在窃窃私语——新君没有当场拍板,这意味着所有人选都有可能变动,所有人情都可能白费。
唯独黄立极注意到了新君在退场时对曹化淳低声说了一句话,从口型来看,那句话是——“把袁崇焕的宁远捷报详册调出来,今晚朕要看。”
乾清宫暖阁,夜。
袁崇焕的宁远捷报详册摊在御案上。这是天启六年正月宁远大捷的全部原始档案——战前部署、兵力调配、粮草筹措、火炮布阵、战后清点、伤亡名录,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朱由检已经翻了整整一个时辰。他在后世读过许多关于宁远大捷的记载,教科书上说这是明军在辽东战场上对后金的第一次重大胜利,说袁崇焕用红夷大炮轰伤了努尔哈赤,说这一仗打出了大明的威风。但此刻翻看原始档案,他看到了教科书上没有写的东西。宁远守军实额只有一万六千人,不是纸面上的三万。红夷大炮只有十一门,炮弹只有不到三百发。战前袁崇焕向朝廷请饷十万两,到位的只有三万。他是用三万两银子、十一门炮、一万六千个饿着肚子的士兵,守住了宁远城。战后袁崇焕在捷报末尾写了一句话——“此役虽捷,然士卒饥疲已极。若粮饷不继,臣虽欲效死,恐亦不能守也。”
这不是报捷。这是求援。但在天启六年的朝堂上,魏忠贤把这份捷报包装成了自己的政绩,满朝文武歌功颂德,没有人理会袁崇焕在捷报末尾的那句“粮饷不继”。天启七年的军饷一拖再拖,一直拖到天启驾崩。宁远城的士卒又饿了两年。
“曹伴伴,传朕旨意。让户部三天之内筹措十万两饷银,连同兵部新拨的军械火药,一并发往辽东。这笔钱——从张养浩的赃款里出。”
“老奴遵旨。”
“还有,朕明天要见袁崇焕。他人在京城?”
“在。袁崇焕上个月回京述职,一直住在兵部驿馆。”
“传他明日入宫,朕在平台见他。”
平台召对——这是明代皇帝接见重臣的最高规格之一。不在朝堂上,不在偏殿里,而是在乾清宫后面的平台单独召见。上一次平台召对还是万历初年张居正执政时期的事。曹化淳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领命。他退出暖阁的时候忽然意识到,新君今晚调阅宁远捷报详册,不是为了廷推——是为了平台召对。而平台召对的内容,绝不止是兵部右侍郎的任命。
九月初四,平台。
朱由检没有穿衮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道袍,坐在平台上的凉榻上。秋日的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袁崇焕跪在平台下。他今年四十二岁,广东东莞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个头不高,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颧骨上带着辽东朔风刻下的两道红痕。他跪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不像一个文官,倒像一个久经沙场的边将。
“袁崇焕,朕昨夜看了你在宁远的捷报详册。”
“臣惶恐。”
“你报捷之后加了一句——‘若粮饷不继,臣虽欲效死,恐亦不能守也’。这句话,是你自己写的,还是幕僚代笔的?”
“是臣亲笔。一字不假。”
朱由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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