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邪神
书房内,青铜灯树上的烛火微微摇曳,将七位君王的身影拉长,投在绘有山海纹样的墙壁上。
除了稳坐主位的嬴政,其余六国的君主——赵王、魏王、楚王、齐王、燕王以及韩王安,此刻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凝重与困惑。
他们确实早已听闻过民间一些暗流涌动的反秦议论,但都未曾当真。
追溯往昔,那以苏家为首的一股势力,曾是何等活跃;他们日复一日、不遗余力地在各国朝堂与市井间穿梭游说,策动归秦。
其手段层出不穷,那段时间,各国的王侯将相被搅扰得寝食难安,精神高度紧张,仿佛惊弓之鸟,许多人的判断与决策都因此失常,朝廷上下可谓乌烟瘴气。
在极度的焦虑与无助之下,他们不约而同地求助于各自国内被视为智慧化身的国师,祈求指引。
而无论是赵国的占星大家、魏国的玄象高人,还是楚地的巫祝首领,所有国师在焚香祷告、推演天数后,竟都得出了惊人一致的结论:“天下之势,已向秦倾。唯有顺应时势,跟随秦王嬴政的步伐,融入其规划的大一统洪流,各国乃至天下百姓,方能挣脱无休止征战的泥潭,走向更为深远持久的安宁与繁荣。”
这跨国的共识,在当时给予了惶惑的诸侯们一个清晰,令人五味杂陈的方向。
正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过去的数年里,尽管心中或有忐忑,各国最终还是选择了尝试跟随秦国的引领。
他们参照秦制改革部分律法,疏通与秦相连的河道以便商贸,引进秦国先进的农耕器具与播种技术。
变化是实实在在的:原本因战乱频繁而荒芜的田野重新披上绿装,仓廪逐渐充实,边境上士兵们摩擦流血的事件锐减。
百姓们最切身的体会是,餐桌上不再只有单一的粟饭,而是从未见过的蔬果瓜菜,冬日也有了御寒的储粮;他们无需再日夜恐惧邻国的铁骑突然踏破家园,也免去了被强征入伍、埋骨他乡的悲惨命运。
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安定与温饱,像润物无声的春雨,慢慢浸透了民心。
起初的疑虑与观望,逐渐转化为对当下生活的珍惜,进而衍生出对带来这种局面的核心,都真心认可与支持嬴政。
各国君主前期虽未必全然心甘情愿,但治下百姓生活提升、境内秩序好转,也是他们乐见的政绩。
因此,一种基于现实利益的、脆弱的同心圆,似乎正在形成。
也正因如此,当“神意欲诛杀嬴政”这种荒诞不经且极具冲击性的消息骤然传来时,书房内的六位君主第一反应是震惊与不解。
他们都是执掌一国权柄、历经政治风浪的专制君主,见识过真正的“大世面”——无论是战场上的尸山血海,还是宫廷内的诡谲阴谋。
他们的思维首先是政治性的、现实性的。
他们根本不相信所谓“神”会直接介入并明确要杀死一位人间帝王,尤其是联想到苏家这个关键角色。
六国高层皆知,苏家当年之所以能掀起那般风浪,其核心凭依之一,便是他们家族内部确实传承着某些被视为沟通天地、拥有“神异”之能的古老秘法,甚至曾有小范围展示过近乎“神迹”的能力,这在各国档案中皆有隐晦记载。
这才是当年苏家能蛊惑人心、让众多贵族将相信服其“归秦乃天命”口号的重要资本。
而如今,一个不争的事实是:这个拥有“神异”背景的苏家,早已向秦王嬴政效忠,其家族核心成员甚至有人在秦廷担任要职。如果“神”真的要杀嬴政,为何其“代言人”苏家会归顺于他?
这岂不是最根本的矛盾?
逻辑上的巨大漏洞让六国君主更倾向于认为,当前的所谓“神谕”,不过是某个或某些势力假借神明之名,精心策划的、旨在颠覆当前稳定格局的政治阴谋。
赵王深吸一口气,率先离席,向前几步,对着嬴政所在的方向郑重躬身行礼,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陛下,此事蹊跷甚多。臣等细细思量,皆不信此乃天意神旨欲加害陛下。”他的表态直接而坚定,划清了立场。
一旁的魏王立刻点头附和,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基于日常观察的朴实确信:“赵王所言极是。陛下自执政以来,夙兴夜寐,一统法度,兴修水利,惠及天下。您的作为,天下人有目共睹。是什么样的‘神’,会要毁灭这样一位带来秩序与富足的君主?于情于理,都说不通。”他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务实派君主的看法,即从嬴政的实际功绩出发,否定其被“神弃”的可能性。
这时,燕王突然情绪激动,他猛地离座,双膝跪地,以额触手背,声音中充满了懊悔与自责:“陛下!臣等无能,思虑不周,瞻前顾后,以致养虎为患!如今回想,当初苏家联合军中部分将领,将那些贼人里通外国、密谋作乱的铁证一一呈递到我们面前时,我们就应当机立断,以雷霆手段将其党羽尽数铲除,不留后患!正是我们一时的犹豫与所谓的‘仁慈’,才让这些毒蛇得以潜伏冬眠,今日竟敢编造如此弥天大谎,惊扰圣听,动摇人心!臣等罪责难逃!”燕王的这番请罪,不仅表达了对当前事件的愤怒,更将矛头指向了过往处置不力的历史责任。
韩王安听到“留下祸患”之语,身体不易察觉地一震,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曾让他夜不能寐的名字——姬无夜,以及他那倔强而聪慧的儿子韩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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