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中考的最后一门结束铃响起来的时候,我放下了手中的笔,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终于结束了这几年来那暗沉沉的生活,可以迎接自由的暑假了。
我们没有毕业旅行,没有彻夜的聚会,大多直接回了家。暑假很无聊,我每天在家玩玩手机,偶尔给戴安发几条消息。毕竟她是我初中三年唯一的朋友,那次腿受伤她照顾我的日子,我一直记着。只可惜我和她不是一路人,她稳稳当当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而我成绩一直排在末尾,连普通高中的分数线都够不着,最后只能去读城区里的一所职业高中。
虽然要和戴安分开了,但我其实也没有多难过,心底反倒藏着一丝期待。我期待的不是职高的校园生活,不是新的课程新的老师,而是我终于可以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了。
初中三年,我长久活在王家豪和柳沁语的阴影里,整日陷在哄笑声中,被刻在骨子里的畏缩和惶恐层层裹住。那些不堪的记忆像一块洗不净的印记,无论走到哪里,都好像能感觉到他人若有若无的目光。所以当我知道我要去一所几乎没有初中同学的职高时,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到了新班级,没有人知道我过去的狼狈,没有人知道我被霸凌过,没有人知道我曾经连走路都贴着墙根。我可以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不惹事,不说话,平平安安过完这三年。
暑假过得飞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消化“终于解脱“的心情,就到了职高新生报到的日子。
我去得不算早,到达教学楼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斜斜地撞在教学楼的玻璃上,把走廊染成一片暖黄,这里有着陌生的、属于新校园的宁静。我找到自己的班级,教室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来了几个同学,都在各自找座位,三三两两地说着话,声音很轻,没有我熟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起哄和喧闹。
我迈着缓慢的步伐走进教室,下意识环顾四周,目光掠过每一张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没有一个认识我的人。
一排看过去,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神态,没有人看向我,也没有人露出一点熟悉的、带着戏谑的表情,大家都平静的做着自己的事。
这一刻我悬着的心,实实在在地往下沉了沉,彻底松了一口气:真好,真的太好了!
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叶瑶婕是谁,没有人知道我曾经那窘迫的过去和一些难听的外号。我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我压着嘴角忍不住的、轻微的笑意。因为刚开学,位置可以随意挑选,我径直朝着教室最里面、靠窗的那一排位置走了过去,那儿比较安静,没有走廊的吵闹,还能看见窗外的风景,享受夏天的微风。更重要的是,不会有人轻易注意到我,我可以安安稳稳待在自己的小空间里,不被打扰。
座位的椅子是普通的塑料椅,桌面擦得还算干净,我把书包往桌洞里塞了塞,掏出手机,解锁又锁屏,锁屏又解锁,时不时看看窗外的夕阳,又低头扫一眼桌角放着的、新发的空白书本。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松弛惬意,无需时刻戒备,也没有了时时刻刻提防未知风波的慌乱。
我以为这个夏天,这个新的教室,会就这样开启我全新的生活,直到教室的门,又被人轻轻推开了。
我原本没在意,依旧低头看着手机,直到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步子放得很慢,落脚都特意放轻了声音,那放不开的谨小慎微,和我刚进门时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我抬眼往门口瞥去,就是这一眼,让我划动的屏幕的动作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咒语一样,只剩下翻涌的错愕。
门口的光影交界处正站着一个男生,身上穿的白短袖的布料被洗得软塌,个子不高,身形瘦瘦的,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眼神里带着和我一样的、陌生环境里的局促和不安。他进门之后,站在门口,先停下脚步,目光缓慢地、谨慎地,把整个教室里的人,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他在找空位,在找有没有认识的人。
而他的目光扫过教室角落的时候,毫无预兆地和我的目光,直直地撞在了一起,我和他四目相对,没有任何缓冲,没有任何躲闪的余地,就那样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彼此的脸,时间好像在那一秒钟静止了。
我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眼睛猛地睁大,脑子里一片空白,闪过的第一句心里话是:怎么他会跟我在同一个班级?
叶致远,站在门口的人是叶致远,我的初中同学。
而在我反应过来的同一秒,我看到叶致远也愣住了。他原本就带着局促的眼睛,立刻缩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好像又褪下去了几分,整个人都僵在门口,像被人定住了一样。
我们两个人,就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在夕阳的光里,傻傻地对视了一秒。他那双眼睛里全是慌乱——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然后我们又几乎是同步的,飞快地挪开了视线,不敢继续对视。他整个人僵在了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推,也没有松。
我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手机漆黑的屏幕,呼吸都乱了半拍,脸颊不受控制地有点发烫,不是害羞,是尴尬。
是那种满心以为自己踏入了绝对安全、绝对没有人认识的新环境里,突然撞到了唯一一个,知道你所有不堪过去的人,那种无处遁形的、浑身不自在的尴尬。
我和叶致远,初中三年从来都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和他是没有一丁半点的交际。我们不是朋友,不是同桌,我和他只是普通不能再普通的同学,顶多算是两个认识的人。我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同一个姓,以及同一个被王家豪肆意欺凌、随意取笑的对象。
初中的时候,王家豪最喜欢拿我们两都是姓叶的来起哄。那时候他还没把所有的恶意都放在叶致远身上,柳沁语还在学校,两个人一唱一和,最喜欢在走廊里、在课间、在全班同学都在的时候,突然指着我和叶致远,大声地嘲笑道:“哎,叶致远,你老婆来了。”“叶瑶婕,你老公在那边呢,不过去打个招呼?”“你们两个都姓叶,天生一对啊,干脆凑一对算了。”
那些难听的话轻浮刺耳,每一次响起,我都恨得咬牙切齿,但又无可奈何,我也只能低着头,加快脚步走开,假装没听见,而叶致远,会比我更慌,更无措,他会涨红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要么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要么低着头飞快地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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