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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叶瑶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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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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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家里常年养猪养鸭,一身风尘污秽,生性懒散,不爱整洁,这些都是镇上人尽皆知的事。而我讨厌她的根源,远不止于此。

  从我孩童时期开始,荡荡童就最爱对着镇上的小孩子开低俗的黄腔,满口污言秽语,不知分寸。我年少时,就曾多次被她恶意调侃,她见我是个小孩,总爱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些恶俗的话,记得印象最深的就是她特别爱说我爷爷和我母亲在屋里扒灰。我那时候虽然小,但也知道其中的意思。话语肮脏,不堪入耳。这种难听的烂话,我记了很多年,也因此我自始至终,对她半分好感也无。而且她每次靠近我,我都能从她问到一股臭味,不是老人味,而是常年混迹在猪圈里的臭味。

  她手里提着一兜白面馒头,慢悠悠跨进门内,浑浊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来回扫视。许是多年未见,我的模样褪去了年少稚气,她第一眼竟没有认出我。

  直到看见归家的叶致远,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随即目光落在我身上,好奇地开口询问:“致远回来啦?这姑娘是你对象啊?”

  叶致远温和应声:“嗯,奶奶,这是我女朋友。”

  荡荡童愈发欢喜,接着追问:“你们俩咋认识的呀?看着真般配。”

  “我们初中就是同学,认识很多年了。”叶致远耐心解释着,语气礼貌温和。

  得到答复的荡荡童连连点头,随即看着床上正在慢慢吃饭的叔叔,长长叹了口气,絮絮叨叨地感慨起来,话语里带着几分唏嘘。

  “真是稀奇啊!你可算是回来了!你爸这身子,前三天滴水未进、粒米不沾,不管谁劝,一口东西都不肯吃,整日昏昏沉沉的,眼看就要熬不住了。”她晃了晃手里提着的馒头袋子,干硬的馒头在里面撞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顿了顿才继续叹道,“我这几天天天提着馒头过来守着,就盼着他能张口吃点东西,没想到一直用不上。你这一回来,他居然肯好好吃饭了,看来心里最挂念的就是你啊!我这袋馒头,今天算是彻底用不着咯。”

  听完这番话,我心底骤然酸涩不已,眼泪差点掉到了碗里,原来叔叔已经苦苦撑了这么久,硬生生扛到了儿子归来。

  叶致远闻言,满是动容与感激,对着荡荡童微微躬身,语气真诚又礼貌:“辛苦奶奶了,多谢您这几天一直过来照看我爸,费心了。”

  荡荡童笑着摆摆手,嘴里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吉利话,屋内的氛围在这一刻,满是尘世间最复杂也最鲜活的温度。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日。入夜后的农家小院,像被轻轻按了静音键,白日里串门的乡邻声、院角鸡笼里的扑腾声、灶火上水壶的嗡鸣,全都沉进了深冬的泥土里。堂屋正中那盏挂了几十年的白炽灯,蒙着层薄灰的玻璃罩漏出昏黄的光晕,刚好照亮病床方寸之地。叶致远搬了矮凳坐在床边,身子微微前倾,像怕漏听父亲吐出的每一个字。他压低嗓音陪着父亲闲聊,语气放得极柔,慢慢说起年少旧事、岭州打拼的点滴过往,父子俩的低语裹在灯光里,是旁人踏不进去的、独属于他们的私密温情。

  我怕自己的脚步声惊碎这团软乎乎的时光,踮着脚轻轻蹭出堂屋,在院前裂了几道细纹的青石板屋檐下坐下。深冬的夜风刺骨寒凉,乡下的夜晚极致安静,没有城市车流喧嚣,只有晚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零星几声犬吠,天地都沉在这片静谧里。我仰头望着没有半颗星子的夜空,把满脑子的杂绪都放空,就这么静静陪着这方漏着光的小院,把剩下的空间完完整整留给屋里那对阔别已久的父子

  脚步声拖沓细碎,由远及近,是荡荡童慢悠悠走了过来。她依旧一身邋遢,衣角沾着尘土泥点,趿拉着那双破旧凉拖,看见独坐屋檐下的我,便停下脚步,粗哑的嗓音混着风声响起:“姑娘,这么冷的天怎么一个人坐外头?”

  我拢了拢身上外套,轻声回话:“致远在陪叔叔说话,我进去打扰不合适,就在外面坐一会。”

  荡荡童闻言,原本抬步想要进屋的脚收了回去,顺势挨着我身旁的石阶坐下,凉拖蹭过地面,发出粗糙摩擦声。夜风撩动她花白凌乱的碎发,她侧头打量我半晌,眯起老花眼,笃定开口:“我看着你眉眼格外眼熟,我早些年好像见过你的。”

  我抬眸看向她,坦然点头:“是的奶奶,我叫叶瑶婕,我家就在隔壁村落,离这边不远。”

  “怪不得怪不得!”荡荡童一拍大腿,恍然感慨,语气满是唏嘘,“我就说眉眼看着面熟,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小姑娘,一晃长这么大了,模样长开了,文静又好看。”

  我只是淡淡扯了扯嘴角浅笑,笑意还没爬上嘴角就冻僵了,没有再接话,夜色沉闷,我无心闲聊,只静静吹着冷风发呆。荡荡童也不怕冷,自顾自坐在我身边,望着堂屋透出的昏黄灯光,慢慢开口自言自语,句句都落在叶致远身上。

  “致远这孩子,这辈子太苦了,命里从小就缺母爱。”她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语气满是怜悯,“其实他们一家,原本不住这个村子,早年住在更深、更偏僻的深山坳里,山路崎岖,不通大路,看病赶集样样不方便,日子难捱到极致。后来才攒了点钱,举家搬迁到这边平地村落落脚。”

  我的心随之一震,下意识攥紧衣角,凝神听她往下说。闻言我骤然恍然,心底猛地串联起过往碎片,忽然想起早前叶致远特意带我去过的那片深山。那是一片彻底与世隔绝的山野,没有规整通行的山路,杂草丛生、岔路密布,外人踏入极易迷路,可叶致远熟稔得惊人,能精准找到山深处澄澈的湖泊、连片摇曳的芦苇荡,以及深夜漫天流萤绕着芦苇飞舞的萤火出。从前我就好奇他是怎么找到这么偏僻如世外桃源的地方,如今才幡然醒悟,那片萤火虫漫天的山野,根本不是偶然寻得的秘境,而是他从小到大生活过、扎根过的旧地,他生于此山、长于此山,所以熟悉每一条野路、每一处风景。

  “致远妈妈,也就是堂屋墙上挂着照片的那个女人,早在搬家之前,就没了。”荡荡童声音压低,带着乡土旧事的沉重,“那时候致远才刚上小学,年纪极小。山里暴雨连天,土路湿滑泥泞,她那天雨天独自下山置办家用,山路塌方打滑,整个人直接从陡峭半山腰滚落山脚,等村里人找到人的时候,早就没气了,当场摔没了性命。”

  这句话落下,我心口猛地发闷,终于彻底对上所有线索。堂屋那张温婉清丽的黑白遗照,就是叶致远的生母。这几日我看着他满心悲痛、隐忍憔悴,顾及他无心提及至亲伤痛,我便一直闭口不问,如今从荡荡童口中得知完整过往,才懂叶致远骨子里常年的敏感沉默、寡言隐忍,全部都有来由。年少丧母,深山丧亲,是刻在他骨血里,一辈子愈合不了的伤疤,是他此生最大无解的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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