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义释
“对。”顾砚秋点头,“冯明翰,那个被你们搜捕的’凶手’,他只是一个记者。他在西山撞破了东瀛人的测绘站和囚禁点,被追杀。我救了他。”
萧毅诚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翻腾着各种画面,松井在旅部里义正辞严地要求搜捕”凶手”的样子、陆承岳面无表情下达搜捕令的样子、那三具女尸面容被毁的惨状,还有……他自己的妹妹萧清晏,如果她在青溪县遭遇这种命运……
他猛地睁开眼睛,转身一拳砸在身旁的旧文件柜上。
“砰”的一声巨响,铁皮柜门凹陷下去,指关节上的皮被擦破,鲜血渗了出来。
但他感觉不到疼。
“畜生。”他低声说,嗓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这群畜生。”
顾砚秋没有说话。他知道萧毅诚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军令背后的真相、荣誉之下的肮脏、敌人伪装的友善。
“萧团长,”顾砚秋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冯明翰拍到了证据。胶卷还在他手中。那些女人的脸虽然被毁了,但她们的手、她们的脚、她们穿过的布鞋,都是铁证。”
萧毅诚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眼眶泛着红,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决绝的火焰。那是军人在看清真相后的觉醒,是一个男人在良知与职责之间做出抉择后的坚定。
“顾副科长,”他说,“你继续查。”
顾砚秋愣了一下:“萧团长?”
“我说,你继续查。”萧毅诚将登记册还给顾砚秋,动作郑重得像是在交接一件圣物,“需要城防便利,找我。我会交代下去,镇威团的人不会拦你。”
“但如果旅座知道……”
“旅座那边,我去说。”萧毅诚的目光直视顾砚秋,“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查清真相。”萧毅诚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铁钉敲进木板,“把松井的罪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全县的人都知道这些东瀛畜生干了什么。”
顾砚秋与他对视。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和自己一样的东西,对正义的渴望,对同胞的守护,对这个被欺凌的民族的深沉热爱。
“我答应你。”顾砚秋说。
萧毅诚点点头。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军靴踩在散落的谷粒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顾副科长。”
“嗯?”
“那个记者……保护好他。他是证人,也是突破口。”
“我知道。”
萧毅诚大步走出仓库,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天空已经放晴,金色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青石板路上。远处传来鸡鸣声和挑水汉子的吆喝声,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但萧毅诚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他翻身上马,对等候在外的副官说:“回营部。”
“团长,那个人……”
“仓库里没有人。”萧毅诚的语气冷硬如铁,“武绍棠的暗桩看错了。”
陈闯愣了一下,但看到萧毅诚的脸色,没有再多问。
马队扬尘而去。
回到镇威团营部,萧毅诚独自坐在办公桌前,久久不语。
桌上的搪瓷缸里,茶水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水滑入喉咙,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刚才在仓库里,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可能改变他命运的决定。
他放走了顾砚秋,也等于放走了那个被通缉的记者。他选择了站在真相一边,而不是站在军令一边。
这在镇安旅是重罪。如果陆承岳知道,他的团长位置不保,甚至性命都可能不保。
但他不后悔。
因为那三个女人的手,那双粗糙的、劳作的、龙国女人的手,一直在他眼前晃动。
她们不是日侨。她们是青溪的百姓,是他的同胞。而松井,那个道貌岸然的东瀛商人,杀了她们,还试图嫁祸给一个无辜的记者。
这已经超过了他能容忍的底线。
窗外,镇威团的士兵正在进行晨操,口号声整齐划一。这些年轻人大多来自青溪本地,他们的母亲、姐妹、妻子,都是这片土地上的女人。
如果东瀛人可以随意绑架她们、杀害她们、毁去她们的容颜,然后嫁祸给无辜的人,那么,镇威团守护的究竟是什么?陆承岳打造的”乱世孤岛”,究竟是为了保护谁?
萧毅诚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知执行命令的铁血军人。
他要为真相而战。
为那些死去的龙国女人。
为这个被欺凌的民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灌进房间,带着远处江水的潮湿气息。
远处,旅部的方向传来集合号的呜咽声,那是召集三团团长开会的信号。
萧毅诚整理了一下军常服,将佩枪插入枪套,大步走出营部。
他要去找陆承岳。
不是去自首,而是去试探,试探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旅座,究竟知道多少,又究竟站在哪一边。
晨光照在他的脸上,那道弹片疤痕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他的目光望向远处的旅部大楼,步伐沉稳有力,像一匹在战场上找到了方向的战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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