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们听完都没说话,阿婆起身从厢房抱出一摞压了几十年的粗坯麻布,布料是早年手纺的,纹理粗粝得带着点阳光晒过的绒感,说这布吸色最稳,要阿栀就用这批布试着染她想了好几年的海边纹样。接下来的小半个月阿栀泡在染池边,天刚亮就爬起来调不同深浅的靛色,指尖被蓝汁浸得发蓝,连睡觉攥着的草稿本上都沾着蓝印子,我们陪着她在布上一点点扎花纹,把碱蓬草的轮廓用细棉线绕上几十圈,海浪的边缘故意留些松散的褶皱,最后藏进几枚她从海边带过来的碎白贝壳,埋在蓝草堆里浸三天三夜。
揭布那天我们全院的人都围在晒场边,阿栀捏着拆线的小剪刀指尖都在抖,第一根棉线剪断的瞬间,淡蓝的浪纹顺着布面漫开,浪尖上还晕着半透明的白,是埋进去的贝壳压出来的浅痕,往下铺的碱蓬草纹样没有用半分红色染料,用深浅错落的靛蓝叠出层叠的肌理,近看是蓝的,对着太阳举起来看,绒绒的纹理泛着暖光,像秋里滩涂上的红草浸在海水里,连风扫过草叶的软意都刻在了布纹里。阿栀举着那幅长布站在晒场中央,晒得发烫的太阳光落在蓝纹上,她眼泪吧嗒就砸在了布面上,晕开小小的浅蓝印子,说比她想象里的样子还要好看一百倍,这布拿回去挂在海边的小铺子里,潮声吹过来的时候,连浪打在礁石上的声响都能从蓝纹里飘出来。
离阿栀要回海边的日子只剩三天,我们连夜给她攒了满满两大箱子家当,阿婆把自己用了几十年的铜舀勺用细布擦得亮堂堂塞进去,凉虾阿婆灌了满满三罐熬好的红糖酱,说要配海边的凉饮刚好,我把我们工坊攒了好几年的蓝草种子分装在小布包里,给她塞了满满一袋子,让她在海边找块向阳的地试着种种,说不定来年就能长出带着咸意的蓝草。阿栀临走前的夜里,我们坐在晒场边喝酒,玻璃杯碰得叮当响,她扎了满满一袋子小蓝纹杯套给我们,上面印着小小的浪花纹样,说等她小铺子开起来,第一杯冰杨梅饮要留着位置给我们,到时候去海边玩,踩着潮脚印喝凉饮,风把蓝布吹得飘起来,比在巷子里晒晒太阳还要舒服。
送她去车站那天风特别软,她扛着两大箱子家当站在检票口,回头挥着手喊,说今年秋里碱蓬草红的时候,要寄一整箱滩涂晒出来的小贝壳给我们,个个都要刻上小小的蓝纹。我站在车站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指尖攥着她塞给我的小蓝纹杯套,布料软乎乎的,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我忽然想起她刚进门的时候,发梢沾着梧桐絮站在门槛边红着眼笑,谁能想到这个攥着旧蓝布念想的姑娘,真的能把藏在心底好几年的海边,完完整整染进布里面。原来我们守着几池靛蓝,从来不是困住人往这一方小院里留,是给每个揣着旧念想远道而来的人,递一把能捞起旧时光的小勺子,让他们能把自己藏了好几年的山、海、滩涂、老巷,都浸进蓝汁里,染成独一份的、只属于自己的小念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