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开馆头一个礼拜的周末,有个拄着拐杖的老奶奶被孙子搀着推门进来,满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指尖抖着摸过架上的老花谱,忽然指着其中一页的海棠纹掉眼泪,说这是她年轻的时候绣了半辈子的花样,战乱的时候家里的花谱全烧了,她找了快五十年都没找着一模一样的纹路,连家里后辈盖的被子都没绣对过海棠的弧度。阿婆搬了个小藤椅扶她坐在花谱边上,把那页老海棠谱轻轻摊在她膝头,说今天就让她亲手在布上拓一遍这个花样,染完了给她做个新的被面,针脚全都按着老谱子上的来,老奶奶攥着我们递过去的拓纹小炭笔,指尖晃得半天落不下去,最后拓出来的海棠纹歪歪扭扭的,她却摸着纸页笑出了眼泪,说这下走之前总算能把记了一辈子的纹样,完完整整传给小孙女了。
梅雨季来的时候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雨水顺着树叶尖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洼,花书馆的木窗上挂着我们染的半透蓝布帘,雨丝飘进来把帘角浸成深一点的蓝痕,进来避雨的人坐在窗边翻书,指尖蹭着纸页上的旧纹样,连耳边的雨声都裹着点蓝草的清香味。有从美院过来采风的学生抱着速写本在香樟树下坐了整整三天,把老花谱里快要失传的几十种纹样挨个画在速写本上,说要把这些纹样用到自己设计的校服上,往后他们整个系的学生,运动服袖子上都要绣上小小的蓝纹海棠,走在校园里风一吹,全是老巷子里飘出来的旧香。还有做童装的年轻妈妈抱着刚满周岁的小娃娃坐在院子里,指着花谱上的小老虎纹样笑,说要给自己家娃做一整身蓝纹小罩衣,连鞋子上都要绣上小老虎爪,等娃长大了结婚的时候,还能当传家的小物件摆出来。
入夏最深的那天夜里我们收拾东西准备关院门,蹲在门槛边数香樟树上落下来的碎叶子,忽然看见上次来的那个老奶奶带着自己的孙女站在门外,祖孙俩手里捧着刚绣好的新蓝海棠帕子,帕子角上还绣了个小小的花书馆标识。小姑娘刚上高中,背着个画夹笑盈盈地说,暑假了想来我们花书馆当志愿者,帮忙整理老花样,还要把每一页老谱子都扫描出来做成电子版,往后分享到网上,让全国各地喜欢蓝纹的人,坐在家里就能翻到这些传了几辈子的老花样。我抬头望着香樟树缝里漏出来的碎月亮光,风扫过满院晒着的小蓝布片,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无数代手艺人凑在耳边轻轻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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