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之后的大半个月我们天天往山脚下的老扇坊跑,清掉晒坪边堆得半人高的枯竹枝和野荆棘,把晒扇面用的竹绷架一根根擦得发亮,陈叔领着扇坊里剩下的几个老伙计,把堆在仓库角落的老削扇刀挨个翻出来磨得锋利,连粘扇边用的米浆糊,都特意选用了山脚下农户家自种的圆糯米,慢火熬两个钟头熬得黏糊糊透亮。
第一次刷蓝浆扇面的那天我们特意选了刚下过雷阵雨的清早,靛池里的浅蓝靛料养得稠润透亮,陈叔戴着细棉手套舀起半瓢混了蓝靛的米浆,顺着平摊在竹绷架上的棉纸慢慢往下淌,竹纸的纹理吸着蓝浆慢慢晕开,摊在晒坪的竹架上顺着山风慢慢阴干,落在扇面上的小白蛾沾了点湿蓝浆,飞起来的时候翅膀上带了片浅蓝的云絮,像驮了小半片刚擦过蓝天的云。
头一批蓝浆扇阴透揭下来的那天,我们把扇子一张张铺在晒坪的青石板上晾余温,蓝波纹晕浮在米白色的棉扇面上,软得像把山涧里刚漫过青石板的浅蓝溪水,直接嵌进了纸层里,指尖摸上去还留着刚晒过的日头暖意,连放在边上的干茉莉落上去,沾着的蓝茉莉香半天散不去。
刚好有批从城里来做古风文创的团队进山找老物件,蹲在晒坪边上摸蓝浆扇摸了快一小时,当场就订了八千把,要用来做他们国风展览的限定周边,说展会上的客人逛累了扇扇风,风里飘出来的清润香气,比啥宣传语都能让人记住山里的味道。
消息顺着山坳里的风飘出去,来订蓝浆扇的人越来越多,有穿汉服的小姑娘结伴进山,抱着半摞绣着小蓝花的蓝浆扇不肯撒手,说夏天穿汉服出门配一把这样的扇子,拍出来的照片不用加滤镜都带着清透的山气;有开中式茶馆的老板开车绕几十里山路过来,说之前茶馆里给客人备的都是量产的蒲扇,质感太糙拿不出手,用这带着蓝香茉莉味的蓝浆扇摆在茶桌边上,客人品茶的时候随手扇两下,连茶水都好像多了点清甜味;连远在邻省做传统手作推广的团队都找过来,说要把我们的蓝浆扇放进非遗手作展的核心展区,让更多人知道传了上百年的老浆扇,还能做出这么清透好看的新模样。
入伏之后山里头的日头晒得人后背发暖,我们在老扇坊的檐下摆上整排的陶制大凉壶,泡着凉丝丝的金银花茶,边上搭的竹架爬满了雪白色的茉莉藤,花藤顺着晒扇面的竹架往上绕,白嫩嫩的小茉莉朵落在蓝扇面上,像天然嵌上去的小珍珠。
之前在外头学插画的阿柚表妹回村陪外婆养病,在晒坪边上蹲了三天,看着陈叔熬浆糊裱扇面看得入迷,干脆留下来跟着学手艺,还捣鼓出好多新玩法,把蓝浆扇的扇面裁成小巧的掌扇款式,扇角用浅蓝颜料点上细碎的小星子,夹在棉麻扇套里塞给客人,天热的时候揣在随身包里,掏出来扇两下,连身边的暑气都能散掉大半。
我们还在毛竹坡边上开了块小小的体验区,摆上打磨光滑的迷你削扇刀和削好的半成竹片,让来玩的客人亲手试着把竹片削成匀净的小扇骨,用熬好的浅蓝浆糊糊上自己选的棉扇纸,晒干之后就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半把小手作蓝浆扇,临走还能拿着小毛刷蘸点浅蓝靛液,在扇面上刷出自己喜欢的云纹花样,不少人把自己做的蓝浆扇晒在社交平台上,说从来没想过平时随手用的一把小扇子,居然要经过选竹、阴干、裱纸几十道工序才能做出来,指尖攥着带着自己手温的扇柄的时候,忽然就懂了老辈人守着慢日子攒出来的踏实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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