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我蹲在院坝边翻晒刚捣好的茉莉花泥,陈砚拎着半捆刚从后山砍回来的野藤条往我这边走,藤条上沾着几朵刚开的淡白野蔷薇,他怀里揣着刚从文具店买回来的大厚速写本,纸上用炭笔描满了山里头见过的小野花纹样,指甲缝里沾了点茉莉汁的淡白印子,说早上送染布样去邻镇打印社做宣传单,守店的老阿姨攥着小样摸了半天,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跟着家里老人学过茉莉染,后来忙着上班顾家丢下几十年,现在染坊都拆干净了,没想到还能看见这老法子的东西,当场把店里闲置了十几年的老木架台借给我们用,要放在市集的体验点上摆拍染工具,连摆放工具的小木盘,她都要亲手用老杉木给我们车出来,不收一分钱。我们几个小丫头蹲在晒垫边,把拍好茉莉纹的夏布裁成手掌大的小布片,缝成小餐垫铺在凉茶杯下面,烫得滚烫的玻璃杯底压上去,布面半点印子都不留,还能借着布上留的茉莉香,飘出来的茶水都带点淡甜,上次巷口开茶楼的老板来串门,随手拿了两块小餐垫回去试,摆在客人茶桌边上,没到三天就回头定了五百张,说老茶客们都夸,说以前总觉得绿茶喝着淡,现在垫着茉莉餐垫,吹过来的风都带花香,喝茶都多喝了两杯,连茶钱都比往常付得爽快。
入伏后的第七天午后刚下过一阵太阳雨,院坝边的茉莉丛被雨水浇得透亮,叶尖挂着的水珠滚下来,砸在摆着染浆碗的石桌上,溅起细碎的小水花。我们正坐在屋檐下擦铜花模子,就看见穿白衬衫的小姑娘撑着把油纸伞往这边走,伞沿上滴下来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圈湿痕。她是刚从美术学院毕业的学生,老家就在邻镇,之前在社交平台上刷到我们的茉莉染夏布视频,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最早班客车赶过来,书包里塞着半本画满植物纹样的速写本,翻开本子里头画满了她从小到大在山里边见过的茉莉、栀子、白兰花,说之前总觉得老手艺离年轻人太远,没想到能亲手把自己画的花样拍在夏布上,她在作坊里待了三天,把自己画的栀子花、野蔷薇纹样都调进染浆里,试出来的淡粉浅黄花纹印在夏布上,铺在书本上当书皮,翻书的时候指尖蹭过带着花香的布面,连翻一下午书都不觉得闷。小姑娘后来回去把我们茉莉染的全过程画成水彩插画,发在社交平台上没几天,全国各地的年轻人都攒着暑假往古镇跑,就为了亲手拍一块属于自己的茉莉染夏布,不少人把自己染坏的、晕开花纹的布片做成发带,系在马尾辫上,夏天风一吹,人走到哪儿花香就飘到哪儿。
傍晚的时候天边漫着粉橘色的晚霞,院坝里挂着的夏布染片被落日照得泛出暖融融的光,阿婆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教小孙女儿捏着棉团拍夏布,小丫头手劲没个轻重,把染浆拍得满手都是,连脸颊上都沾了道白印子,惹得一院子人都笑出了声。陈砚拎着个大搪瓷桶从巷口走回来,桶里装着刚从小卖部冰好的橘子汽水,气泡撞得桶壁叮咚响,拧开瓶盖的时候滋滋往外冒白汽,递到我手里的时候冰得指尖发麻,他说刚才帮染坊阿婆去镇里买新的过滤纱布,碰上之前帮我们做凉席纹样的老绣娘,绣娘听说我们在做茉莉染,打算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绣花小绷架都送过来,教我们把茉莉绣在夏布的边角上,做出来的小手帕软乎乎的,擦汗的时候连脸上都能沾点花香。我咬着汽水瓶的吸管往院门外望,巷口卖冰粉的阿婶端着两大碗加了桂花的冰粉往这边走,碗沿上搁着个小木勺,冰粉里飘着满满当当的茉莉花瓣,凉丝丝的甜味飘出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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