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暗线
云子看着雨双天真烂漫的笑脸,忽然想起婉柔那句话——“我一直把你当姐妹。”她垂下眼帘,加快了脚步,从花园边上走过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袁斌策马赶回帅府。
这些日子,他几乎天天往叶府跑。有时是送些药材补品,说是少夫人养伤需要;有时是去查看护卫布防,说是担心再有山匪骚扰;有时什么由头都没有,只是“顺路经过,进来看看”。叶府的管事已经见怪不怪了,每次见他来,都客客气气地引进去,奉茶上座。
可只有袁斌自己知道,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都是借口。他真正想见的,从来不是少夫人,不是萧小姐,不是叶府的任何人——是那道素白的身影。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看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廊下看书,看她低头侍弄花草时鬓角的碎发垂下来,看她从回廊这头走到那头、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只要看见了,他一整天心里都是满的,像是被人往空荡荡的胸腔里塞了一团温热的东西,踏实得不像话。
可这份心思,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他怕被人知道了,就连远远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了。叶家五小姐,出身名门,温婉贤淑,是他这种刀口舔血的武夫不该有念想的人。门第、出身、旧日恩怨——哪一样都够他把这份心思压到十八层地底下,永不见天日。
可他压不住。
一路之上,耳边反复回响的不是叶陵勇的讥讽,而是叶婉心恳切的叮嘱,还有她眼底那份纯粹的担忧。她说“伤口若耽搁了诊治,万一发炎恶化,岂不是要耽误军务”时往前迈的那半步,她说“身子骨岂能这般不当回事”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她看他受伤的膝盖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心疼——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翻来覆去地回放。
半生戎马,刀光剑影作伴,生死朝夕相伴,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伤痛自己扛,委屈自己咽。府中上下,敬畏他武艺,信服他能力,却从没有人会像她这般,真心实意地惦记着他一身伤病。那几句温软的话语,像一缕暖阳,落在他荒芜已久的心间,久久不散。
自那日起,袁斌变了。
往日里除了操练军务、值守防卫,他大多闭门休憩,极少外出。可如今,他总会寻着各样由头去往叶府。对外的说辞永远冠冕堂皇:少夫人与萧小姐受惊受伤,需时常前往探望,确认安危,尽到护卫之责。
旁人听不出异样,唯有他自己清楚其中的私心。他常常刻意放缓脚步,游走在叶府的回廊、花园、亭台之间。不求刻意碰面,不敢上前搭话,哪怕只是远远瞥见那道素净的身影,见她安然无事,心中便会涌起满满的踏实与欢喜。有时叶婉心在院中侍弄花草,有时静坐廊下看书,寥寥数眼,便足以让他一整天心绪安稳。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般反常的举动,终究被与他朝夕相处的何冲看在了眼里。
何冲和袁斌一同追随萧羽峰多年,彼此知根知底。袁斌性子沉稳木讷,一心扑在军务上,向来不近闲情逸致,如今日日往返叶府,实在太过蹊跷。帅府并未下达每日探视的指令,这般频繁走动,实在说不过去。
这一日入夜,夜色深沉,袁斌又是很晚才踏着暮色归来。刚踏入居所院门,何冲便候在廊下,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袁斌。”何冲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你老实跟我说,这些日子天天往叶府跑,真的只是为了照看少夫人和萧小姐?”
袁斌脚步一顿,神色微僵,依旧照本宣科:“自然是为此事。前些日子山路遇险,众人受了惊吓,这几日多探望几分也是应当。”
“你就别糊弄我了。”何冲摆了摆手,一脸不信,“咱们相交十余年,你是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若是单纯履职,何须日日前往,还次次逗留许久?这里面定然另有内情,你我兄弟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话已说到这份上,再遮掩便显得生分。袁斌沉默良久,抬手揉了揉眉心,紧绷的神情渐渐柔和下来,也带上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
他将那日在叶府与叶婉心相遇、对方关切自己伤势的事娓娓道来,也坦言了这些时日频频前往叶府的心思。
“我知道此举不合规矩。”袁斌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自嘲,“我只是一介武夫,半生在沙场厮杀,一身风尘与刀疤。叶家五小姐出身名门,温婉贤淑,我们之间云泥之别,本就不该有多余念想。我从不敢奢求什么,只求能远远看她一眼,确认她平安,我便心满意足了。”
堂堂铁血武将,谈及心事,竟多了几分局促与怯懦。
何冲听完,久久没有言语。他望着眼前这位出生入死的兄弟,心中满是感慨。沙场硬汉,一旦动了真情,竟是这般小心翼翼、患得患失。他拍了拍袁斌的肩膀,叹了口气,不再多问。转身取来两壶烈酒,二人对坐檐下,杯盏相碰,万千心绪都融进了无言的酒液之中。
何冲心中清楚,此事绝非小事。袁斌是萧羽峰最倚重的心腹大将,对方又是叶家小姐,门第、人情、过往纠葛层层交错,隐瞒下去绝非长久之计。几番斟酌,第二日,他便寻了机会,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报给了萧羽峰。
萧羽峰听完,面上神色平静,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挥了挥手让何冲退下。
又是一日深夜,袁斌一如往常,从叶府归来。刚走到自己居所的院门之外,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月光之下,正是萧羽峰。
夜色静谧,周遭连虫鸣都淡了几分。袁斌心中一紧,脚步下意识停住,低声行礼:“少帅。”
“站住。”萧羽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气场,“这么晚才回来,又去叶府了?”
袁斌心头一慌,素来沉稳的他,此刻竟有些口齿结巴:“属下……属下前去查看少夫人与萧小姐的安危……”
“不必再掩饰了。”萧羽峰迈步上前,目光直视着他,“你与叶家五小姐婉心的事,我已经知晓了。”
谎言被当面戳破,袁斌脸颊发烫,头颅缓缓垂下,周身的锐气尽数收敛。他双拳微微攥起,语气里满是自卑与无奈:“少帅,属下知晓分寸。我只是个舞刀弄枪的武人,出身寻常,满身伤病,实在配不上叶家五小姐。往后我定会收敛心思,不再贸然前往叶府,乱了分寸。”
他早已做好了被训斥、被约束的准备。毕竟身份悬殊,加上昔日袁斌与叶家有过军事旧隙,于情于理,这段心思都像是一场不切实际的妄念。
可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
萧羽峰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带着几分坦诚的笑意,语气坦荡又郑重:“你糊涂。在我萧羽峰眼里,你不是什么一介武夫,你是我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兄弟。论胆识、论品性、论担当,你半点不输旁人,何来配不上一说?”
他顿了顿,望着院中清冷月色,夜风拂过廊檐,吹动檐下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叮咚声。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通透:“男儿动心,乃是常事。既然心中有意,便不必妄自菲薄。她是叶家五小姐又如何?你是袁斌,是我萧羽峰的兄弟。这世上没有什么般配不般配,只有敢不敢、愿不愿。”
月光落在袁斌错愕的脸上,他猛地抬头,看向萧羽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以为少帅会斥责他不知分寸,会警告他不要逾越本分,甚至会让他从此远离叶府。可萧羽峰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他预想中的那些。不是斥责,不是警告,而是——支持。
萧羽峰看着他,缓缓开口:“既然喜欢,便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前路若有阻碍,我替你担着。”
袁斌的眼眶微微泛红。他在战场上流过血,在死人堆里流过汗,在旧伤复发时咬着牙忍过无数次锥心的疼痛,可他从来没有流过泪。这一刻,他的鼻子却酸了。
“少帅……”他的声音有些哑,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羽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并排投在地上,像是两棵并肩站着的树。
袁斌低下头,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那层压在心头的自卑和不安,被少帅这几句话震出了裂缝。光从裂缝里照进来,照在那个他不敢触碰的念头上——也许他真的可以去试试。不是以萧羽峰心腹大将的身份,不是以叶家五小姐和武夫之间的云泥之别,而是以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心意,坦坦荡荡地走过去。
哪怕只是远远看她一眼也好。哪怕她永远不会知道也好。可万一呢?万一她也在看他呢?
叶府,夜深了。
婉柔还没有睡。她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看进去。目光落在书页上,半天没有翻动一页。林倩坐在她旁边,手里还在绣那条帕子。鸳鸯的眼睛快要绣好了,只差最后一针。
“林倩。”婉柔忽然开口。
“嗯?”
“那对鸳鸯的眼睛,绣好了吗?”
林倩举起帕子看了一眼,拿起针,穿了一线黑丝线,在那对鸳鸯的眼眶里落下了最后一针。
“好了。”她说。
婉柔接过帕子,看着那对鸳鸯——针脚细密,羽毛的纹路清晰,眼睛黑亮亮的,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着彼此。两只鸟靠在一起,翅膀挨着翅膀,像是在说——我们永远在一起。
“送给我吧。”婉柔说。
林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婉柔把帕子叠好,放在枕头下面,然后躺了下来。林倩帮她拉了拉被子,遮住那只受伤的手臂,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珍贵的瓷器。
“林倩。”
“嗯。”
“你也早点歇息。”
林倩点了点头,吹灭了桌上的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今晚不打算回自己房里了,就守着婉柔。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把屋子里照得半明半暗。婉柔侧过身,看着林倩的侧脸。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安静。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她没有睡着,婉柔知道。她也没有睡着。
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着,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像是夜风一样,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流动。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