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霍征死了
何成局推门进去的时候,方晴坐在窗边。
她背对着门,双臂垂在两侧。绷带已经拆了,右手握着拳,松开,再握拳。动作很慢,像在测试每一根肌腱的反应。
何成局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往里走。他没想到方晴在这儿。
“坐。”唐婉晴坐在乒乓球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处方单。她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移动,字迹小且工整,每一个字都不超过五毫米高。何成局见过这种写法——医学院的病历体,为了在方寸之间塞下所有信息。
他坐在方晴旁边的折叠椅上。方晴没有转头看他,还在握拳,松开,握拳。
“专项储备的事,”唐婉晴放下笔,“明天交库存明细。不用全交——交八成就行。”
何成局愣了一下。唐婉晴没有看他,继续说:“剩下的两成你自己知道在哪。我不管。但如果有天我需要那些物资而你不拿出来,后果你知道。”
“知道。”何成局说。
“张磊不会停。这次没成,下次还会来。他能提的制度理由还有很多,我不可能每次都替你挡。”唐婉晴抬头看他,目光很平,没有情绪,但也没有回避,“所以你需要一个比‘专项储备’更硬的东西来撑你的独立编制。”
“什么?”
“你管后勤的能力本身。”唐婉晴把处方单翻到下一页,“明天交上来的明细,我要看到每一个品类的有效期、存量、位置。能做吗?”
何成局点头。这不难。仓库里每一盒阿莫西林他都贴了标签,每一个过期日他都记得。不是因为敬业,是因为他知道迟早有人要查。
“另外,”唐婉晴把笔搁下,“下周医学院附属药房的行动,你跟我去。我带队。”
何成局心里动了一下。唐婉晴从来不亲自带队外出。她是基地的指挥官和唯一的医生,这个楼里没有她等于没有医疗系统。她出去,意味着任务非常重要。
“抗生素存量不够了,”唐婉晴像看穿了他的念头,“阿莫西林只剩十二盒,头孢四盒。如果再来一场丧尸潮,伤员的感染预防撑不过一周。附属药房的库存记录显示抗生素类至少还有六个月的存量,但我需要人带着储物空间跟我去。”
何成局沉默了几秒。他在算:陪唐婉晴出外勤,意味着把自己放在第一线。他从来不喜欢第一线。他喜欢的位置是仓库,是后勤,是让别人在前面挡着,他在后面管物资。
但唐婉晴亲自开口了。而且她说得很清楚:去,是对她有用的人;不去,她以后凭什么保你?
“什么配置?”他问。
“大刘带防御组三人,周济和刘阳负责搬运,你负责装填和回程运输。”
“林晓晓呢?”
唐婉晴看了他一眼。这个眼神的含义很清楚——她知道何成局为什么问林晓晓,也知道何成局知道她知道。
“林晓晓留守。她通过无线电辅助。她对药品名和剂量的掌握比周济好,我需要她在频率那头帮我们认药。”
何成局点头。
“滚吧。”唐婉晴重新拿起笔。
何成局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方晴身边时,方晴开口了。
“等一下。”
他停住。
方晴站起来,转过来面对他。她的右臂抬起来,动作还不够顺畅,但拳头能握紧了。她盯着何成局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霍征死之前,无线电里最后叫的不是撤退命令。”
何成局没说话。
“他最后叫的是他女儿的名字。叫了三遍。”方晴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不会出现在任何报告里的补充说明,“然后信号断了。”
何成局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认识霍征的女儿。他甚至没见过霍征。
方晴继续说,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你准备的那批罐头,周军需提过。霍征知道。他本来打算这趟巡逻结束后见你。”
何成局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运气好。”方晴说。她不是在夸他。她的眼睛是灰黑色的,武警退役之后那种颜色就没变过——不是凶狠,是某种反复过滤之后剩下的东西。“这艘船你没跳上去。”
何成局等她说后半句。
“但下艘船,你确定就能稳?”
方晴说完,转回去继续握拳。松开,握紧。肌腱在皮肤下滑动,像一根还没校准的弹簧。
何成局走出治疗室。走廊里没人,他的脚步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干燥的摩擦声。他走回仓库,路过值班室时往里瞟了一眼——林晓晓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登记表,粉色的笔握在手里。她没有抬头。窗台上的绿萝在午后光线里泛着暗绿色的光。
何成局推开仓库的门,回身锁上。他站在货架之间,闻着纸箱、金属罐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熟悉气味。然后他从兜里摸出那半块巧克力,撕开包装纸,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可可脂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
他想起这半块巧克力原本是要和那批罐头一起送给霍征的——一个无伤大雅的附加品,显得他不是在行贿,是在“正常交往”。他在心里把每一步都排练过了:让周军需把罐头转交,附带一张手写的物资清单,字迹要工整但不能太工整,像是不经意间展现的专业素养。然后等霍征问起这个人,周军需会说——管后勤的,挺能干。
然后霍征会想见他。
然后他会站在霍征面前,汇报仓库的运转情况,用他练了两周的军用术语。
然后——谁知道呢。陈猛能给他一间没人敢查的仓库,郑彪能给他一栋楼的配给分配权,方晴能给他一个“时机比准头重要”的教训。一个少校能给他什么,他还没来得及知道。
现在不需要知道了。
何成局把剩下的巧克力包好,放回兜里。他走到仓库最里面,挪开一个装着过冬棉被的纸箱,露出下面的小铁箱。打开,里面是十二条烟,分两排码着,塑料膜还没拆。郑彪的遗物。郑彪死之前最后一句话是骂人的,骂的不是何成局,是咬断他脖子的丧尸。何成局当时在仓库里数罐头,没听到。后来听别人转述的。
他把铁箱合上,推回原位。
然后他走到墙边那面镜子前。镜子是他从女生宿舍楼搬回来的,立式穿衣镜,边缘有点锈,但中间还能照。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的人:一米七五,不算高,肩膀不宽,脸型偏长,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种一直在看、一直在算的亮。末日前女生说他“眼神让人不舒服”,末日后没人再说,因为末日后这样看人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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