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停职
现在孙宇站在楼梯间里,手里拎着一把扳手——应该是刚从围墙那边修铁丝网回来。他看见何成局,脚步停了。
两个人隔着三级台阶对视。
何成局先开口:“铁丝网修好了?”
“东面修好了。西面还有一段。”
“大刘说松了几个扣。”
“六个。”孙宇顿了顿,“你要上去看看?防御组的事你现在也管不着了。”
何成局听出了那句话里细微的刺。不是敌意。是撇清。孙宇在告诉他:以前你管后勤,我给你面子。现在你停了职,我们之间没有面子了。
何成局点点头,继续往下走。经过孙宇身边时,孙宇又说了一句:“大刘让我告诉你——明天他值班,你要是有事找他,他在围墙哨塔。”
何成局停了一下。“大刘说的?”
“原话。”
何成局继续往下走。在楼梯转角处,嘴角动了一下。
大刘在给他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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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何成局做了停职之后最难的一件事。
他去找了张悦。
张悦住在女生宿舍四楼。末日之后女生宿舍和男生宿舍的界限比以前更分明——不是出于道德,是出于防御。唐婉晴规定男生未经批准不得进入女生楼层,违者扣配给。何成局以前不受这条规定约束——他是后勤主管,仓库在男女宿舍之间,他的位置在制度里被默认为“中性区域”。现在他停了职,那条规定的约束力重新落到他身上。
他没有上楼。他让四楼值班的女生传话:何成局在楼梯口,想找张悦说几句话。
等了五分钟。张悦下来了。
她站在楼梯口,离何成局三步远。距离很精确——刚好够听清说话,又刚好不需要仰头。她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灰色毛衣,毛衣袖口磨出了线头。手里没拿纸。上次在仓库门口她手里攥着配给记录,纸抖得哗哗响。今天她的手指是稳的。
“你说。”她说。
何成局发现自己准备了一天的说辞,到嘴边全堵住了。他昨天在宿舍里想了好几个版本——有解释的、有道歉的、有谈交易的、有拿过去救过她来说事的。每一个版本在脑子里都逻辑通顺,但站在张悦面前的时候,每一个都说不出口。
因为张悦看他的眼神不是愤怒。是被验证。
她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人。现在他站在她面前,不过是又一次验证了她的判断。
“我是来……”何成局开口,声音比预想中低,“……道歉的。”
张悦没有接话。她在等他说下去。
“三个月前在仓库。还有之后那几次。”何成局说,字一个一个往外蹦,像在从储物空间里往外取东西——每个都很重,但拿出来就没了。“你说得对。恶心。”
张悦还是没说话。她身后的楼梯间里有其他女生走过的声音,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有人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说完了。”何成局说。
张悦看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五秒钟在沉默里是很长的时间,够他把上次在仓库里说的话从头到尾再回想一遍,够他把那声“恶心”再咀嚼一次。
“你道歉,”张悦终于开口,“是因为唐姐让你拿我们的联合签名。没有签名你恢复不了职务。”
何成局沉默。
“我说的对不对。”
“……对。”
“那你道歉——是因为你真的觉得错了,还是因为你需要签字?”
何成局没有回答。不是不想答。是没有答案。他站在楼梯口,张悦离他三步远,问了他一个他在天台上一整下午都没想清楚的问题。他是因为错了才道歉,还是因为需要签字才道歉?如果不需要签字,他还会站在这里吗?
张悦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她脸上没有失望——因为本来也没有期望。“何成局,我末日前见过你这种男生。考试作弊被抓,不是后悔作弊——是后悔被抓。你跟他们一模一样。”
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何成局说。
张悦停住,没回头。
“签字的事——你说了算。我不会再来找你了。也不会拿你以前的配给说事。”
张悦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的时间比刚才短,但分量更重。然后她上楼了,脚步不快不慢,灰色毛衣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何成局站在楼梯口,手插在兜里。兜里有那把铝钥匙,有那个写着“林”字的防潮盒,还有最后一点从巧克力包装纸上刮下来的碎屑。
他把手抽出来,指甲缝里带着一点棕色的可可粉。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经过仓库门口时停了片刻。仓库门开着一条缝——林晓晓在里面。他透过门缝看到货架上的东西重新排列了,不是他的分区方式。是按编码体系排的,字母在前,数字在后,从左到右规规矩矩。
林晓晓站在货架前,手里拿着登记表,正往上面写什么。她没看见他。
何成局没有敲门。他走到隔壁的值班室,拿出那把铝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值班室很小,原来放着一张行军床和几个杂物箱。现在杂物箱清走了,行军床上铺了干净的床单,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和林晓晓原来那盆是同一盆,只是分了一枝出来,插在剪开的矿泉水瓶子里。
何成局坐在行军床上,床垫硬得和地板差不多。但枕头是新的——不是新的,是干净的,上面有洗衣粉的味道。末日之后洗衣粉是奢侈品,没人会用来洗枕套。
他把防潮盒掏出来,放在窗台上,和那盆绿萝靠在一起。铝钥匙放进口袋,和旧耳机放在一起。
窗外天快黑了。走廊里传来晚饭配给的广播声,唐婉晴的声音通过赵默修好的扩音系统传遍全楼:“晚饭发放开始,按楼层顺序排队。”
何成局没有去排队。他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绕城公路的地图。
他在想张悦那句话:你道歉是因为真的觉得错了,还是因为需要签字?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有人敲值班室的门。
何成局坐起来,开门。外面是大刘,身上还穿着防御组的值班背心,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林晓晓让我带给你的。”他把饭盒塞过来,“她说你晚饭没去领。我他妈不是送外卖的,但正好换岗顺路。”
何成局接过饭盒。饭盒是温的。他打开盖子——粥,还有半截火腿肠。和昨天一样。
“你今天去四楼了。”大刘靠在门框上说,语气不是询问,是确认。
“谁告诉你的。”
“四楼值班的张姐。她说你在楼梯口跟张悦道歉。说得不怎么样。”
“她听到了?”
“整层楼都听到了。”大刘说,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粗壮的身形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堵会呼吸的墙。“何成局,我本来想揍你。你知道吧。”
“知道。”
“昨天唐婉晴签停职令的时候,我拳头都攥好了。就等你狡辩——你他妈一句都没辩,我反而下不去手。”大刘挠了挠后脑勺,那块头皮被头盔压出一道印子。“后来我想了一晚上。觉得你这人不是坏。是怂。”
何成局抬头看他。
“你在末日前就是这种人吧?作弊、逃课、占小便宜。不是大奸大恶,但也不是什么好人。末日后没人管了,你就觉得可以为所欲为。反正有靠山——陈猛、郑彪、唐婉晴。靠山不说你,就没人能说你。对吧?”
何成局没说话。
“张悦说你道歉的时候脸都是白的。不是吓的——是没道过歉。”大刘把手里的头盔夹在腋下,转身要走。“七天。你要是真把那些女生的签字拿回来,我请你喝酒。不是假酒。是唐婉晴藏的那瓶医用酒精兑水——我自己都舍不得喝。”
他走了。防御组的值班背心背后印着三个字:防-大刘。字是何成局三个月前用油漆写的。油漆质量不行,“防”字的偏旁已经开始掉色,远看像“方-大刘”。
何成局关上门,坐在行军床上吃饭。粥还是白粥,火腿肠还是咸的。但这次他吃出了别的味道——不是味觉,是某种压在胃底的东西,和板蓝根的苦混在一起。
吃完他把饭盒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
然后他从小铁箱里拿出黑皮本子,翻到一页空白,开始写。
明天要做三件事——
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在纤维里洇出一个小点,慢慢扩散成一个**大小的圆。
窗外,四月傍晚的风吹过围墙上的铁丝网,带起一阵细密的金属颤音。防御组有人在哨塔上咳嗽。远处绕城公路方向,灰霾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一缕黑烟,细细地升上去,最终被天际线吞没了。
何成局把笔合上。
他还没想好明天要做什么。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他睡在值班室里,隔壁就是仓库。货架上的罐头隔着墙和他只有一臂距离。这个距离不是林晓晓给的——是他自己这些年头一回用道歉换来的。
走廊里王浩宇拖着钢管经过,鞋底蹭着水泥地面,沙沙的,像那种旧磁带放到末尾发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