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七天
何成局开始撬张磊的人。
不是报复。是本能。靠山倒了之后,他需要知道楼里每一股风往哪个方向吹。张磊在撬他的人——王浩宇是第一个,赵默可能是下一个,孙宇已经在楼梯间撇清了。何成局不能撬回去——他现在停了职,没筹码。但他可以听。听了就知道张磊下一步往哪走。
他第一个找的是老秦。
老秦是管委会成员,五十多岁,末日前在校后勤处管修缮。末日后他继续管修缮——水管堵了找他,电线短路找他,厕所溢了也找他。他手里有一串****,能开整栋楼百分之八十的门。但这人有个毛病:嘴碎。谁给他一根烟,他能把上个月管委会每一次表决谁赞成谁反对说一遍。
何成局在二楼水房堵到了他。老秦蹲在地上拧水管接头,扳手在手里转得飞快,溅出来的水花打湿了半条裤腿。他看见何成局进来,扳手停了一下。
“哟。何主管。”老秦叫他“主管”,不是讽刺——是习惯。叫了几个月,改不过来。
“秦师傅。”何成局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不是郑彪遗物里的好烟——是普通烟,仓库里按“伤员镇静辅助物资”存的那种。他撕开包装,抽出一根递过去。
老秦看看烟,又看看何成局。然后接过去,夹在耳朵上。不是不抽——是水管没修完,现在抽浪费。
“你找我,不是修水管吧。”老秦低头继续拧接头。
“想问您一件事。”何成局把烟盒放在地上,往老秦那边推了半寸。“张磊那份审计联署——除了您和刘姐,还有谁签了?”
老秦拧接头的手没停。水溅在他手上,手背上的老年斑被冷水激得发白。“小何啊,你是被停职了,不是被开除了。我签字是我觉得物资管理确实需要审计——跟你这个人没关系。”
“我知道。”何成局说,语气很平,“我不是来问责的。我是想知道张磊接下来还要拉谁。”
老秦沉默了一会儿。水管接头拧紧了,最后一圈螺纹咬进去发出金属摩擦的尖细声响。他把扳手放在地上,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何成局把打火机递过去。老秦凑着火点了,吸一口,烟雾在水房的潮气里散不开,在他脸前悬成一片灰白色的帘子。
“财务室的小陈。”老秦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水渍里,瞬间变成一滩灰色的泥。“张磊昨天找她了。让她整理近三个月的配给发放记录。说是审计需要——但他要的不是汇总数据,是明细。每个人每天领了多少,谁发的,谁签的字。”
何成局心里一紧。明细。张磊要的不是制度审计,是个人审计。明细能看出谁多拿了,谁少拿了,谁在灰色地带领过“借调物资”。林晓晓的借调体系在汇总层面无懈可击,但如果被人拿到逐日的个人签收记录,再和仓库的实际出库记录对照,粉色笔的魔法就不一定管用了。
“小陈答应了吗。”
“不知道。小陈那人你也知道——软。谁嗓门大她怕谁。”老秦弹掉烟头上积了一截的灰,“张磊那个嗓门,末日前当学生会**练出来的。”
何成局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水房地上的灰。“秦师傅,谢了。”
“谢什么。一根烟换一句话,我没亏。”老秦把烟蒂摁灭在水管上,火星在潮湿的铁管表面嗤地一声灭了。他抬头看何成局,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小何,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郑彪活着的时候,你给他递过烟。陈猛活着的时候,你帮他跑过腿。方晴在的时候,你管后勤管得好好的——那几个月楼里没人饿着。后来霍征的消息来了,你准备了一批罐头要搭军方那条线。你到底在找什么?”
何成局站在水房门口,手插在兜里。兜里有铝钥匙,有防潮盒,有旧耳机。方晴录的那句话在耳机里睡了三个月。他想了想,说了四个字。
“找不挨打。”
老秦听了,没笑。他把扳手捡起来,放进工具箱,工具箱盖子合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水房里回了一下。“末日前我在后勤处修了十五年水管。每一届领导都说要给我转正,十五年没转。你知道我学到什么?”
何成局等着。
“挨不挨打,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何成局走出水房,走廊里排队打水的人还是那些人。但今天他走过去的时候,有人主动让开的距离从两步缩到了一步。不是全部,是一两个。昨天药房任务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何成局在正门点火等了十秒,带回来一盒够撑三个月的曲马多。末日之后的新闻传播速度比末日前快,因为大家都需要知道谁能干什么,谁不能干什么。何成局昨天证明了他能干一件事——在没有靠山的情况下独立完成一次任务。
这对排队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能还会回来。意味着现在给他让路比不给他让路更划算。
何成局没有回应那些目光。他走进值班室,把门关上,蹲在行军床边上,从床底拉出那个小铁箱。铁箱里有黑皮本子,有郑彪留下的烟,有他三个月来记录的每一笔灰色物资流向。他翻到记录张磊动向的那一页,在老秦说的“小陈”旁边打了一个星号。然后他在同一页的空白处开始写张磊的撬人顺序——
王浩宇:守夜人,外围岗位,忠诚度低,筹码少。第一个撬。(已撬,未遂)
老秦、刘姐:管委会成员,中层管理,有审计联署权。已联署。(已撬)
小陈:财务记录,掌握配给发放明细。正在撬。(待确认)
赵默:通讯与技术支援,掌握信息流。极可能下一个。(未撬)
孙宇:防御组骨干,大刘副手。已通过孙宇向大刘施压。(未撬,但孙宇已在楼梯间撇清关系)
何成局把笔放下,盯着这串名字看了一分钟。张磊的撬人策略很有章法——从最薄弱的外围开始,逐步向核心渗透。王浩宇最容易动摇,所以第一个撬。老秦和刘姐本身就支持审计,不需要撬——只需要给他们一个签字的机会。小陈掌握配给发放的原始数据,撬走了她,就能从纸面上找到何成局体系的漏洞。赵默是信息中枢,如果赵默倒了,何成局在情报层面就瞎了一只眼。孙宇是大刘和何成局之间的桥梁——张磊撬孙宇不是要孙宇背叛大刘,是要通过孙宇让大刘和何成局之间的关系出现裂缝。
何成局把本子合上,放进铁箱,铁箱推回床底。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绿萝的叶子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绿色,根系在矿泉水瓶子里绕了三四圈。防潮盒还在旁边。他打开防潮盒,里面除了粉色借调清单和林晓晓昨天留的换药提醒,还多了一样东西——半块巧克力。包装纸已经撕开了,巧克力的边缘有一点融化后又凝固的痕迹,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白霜不是坏了——可可脂在温度变化中析出的,不影响吃,影响卖相。末日前这种巧克力会被打折处理,末日后没人计较。
何成局拿起巧克力,翻过来。包装纸背面写了两个字:“配额。”
配额——不是“借调”,不是“低血糖急救储备”,不是粉色笔标注的任何名目。就是配额。林晓晓用了一个最原始的词汇:他该得的那一份。
何成局把巧克力放进嘴里。可可脂在舌尖化开,甜味和苦味同时扩散。白霜有一点粉,但里面还是甜的。
他嚼完最后一口的时候,有人敲值班室的门。三下,急促,不像林晓晓那种不急不慢的节奏。何成局开门。门外是赵默,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末日之后平板电脑基本没用了,因为没有网络。但赵默把平板改成了离线数据终端,专门用来储存和分析截获的无线电信号。
“有东西。”赵默说。他说话永远这么简短,主语和宾语之间不加修饰词。末日前他是电子工程专业的研究生,导师说他“技术上无可挑剔,答辩时间最短”——因为他不解释。末日后他在楼顶架了四根天线,每天监听六个频段,截获的信息全部存入平板。他的报酬是何成局发的——每周五节五号电池,一节用于平板充电,四节用于其他设备。
现在他站在值班室门口,平板的屏幕上是一段波形图。波形图对何成局来说是天书,但赵默会用最简单的词解释——不是出于耐心,是出于效率。他知道何成局只需要结论,不需要原理。
“天枢区。”赵默指着波形图上一个凸起的波峰,“三个信号源。两个在城区方向,距离大约八十公里。一个在移动——往我们这个方向移动。速度稳定,每小时约四十公里。不像是丧尸群——丧尸没有匀速。是车队。”
“车队多大?”
“从信号密度推断,三到五辆车。人数不确定。移动信号源每隔二十分钟发一次短波,内容和之前天枢区使团来的时候用的加密方式一致。马副部长的人在往我们这边走。”
何成局盯着平板上那个移动的绿色光点。绿色光点在他眼里不是数据——是某种倒计时。天枢区撤了不到一周,现在又派车队来了。不是来打仗的——上次的两波进攻伤了他们筋骨。这次应该是来谈条件的。何成局问:“能截获通信内容吗?”
“加密方式换了。短波加密,需要破解。破解时间预估两到三天。”赵默的预估永远带时间——不是模糊的“很快”或“也许”,是精确的数字。
“先不破解。先把移动信号源的路线和预计到达时间算出来。”
“已经算了。按当前速度和方向,预计三十六个小时后抵达学校周边。路线——他们在绕城公路南段停了两次。可能是补给,也可能是等人。”
绕城公路。何成局听到这四个字,后脑勺有一根神经跳了一下。那是霍征阵亡的方向。天枢区的车队在霍征的阵亡路线上停了两次。
“还有一件事。”赵默把平板翻到另一个界面。这个界面不是波形图,是信号日志。密密麻麻的字符在屏幕上滚动。“昨天深夜截获一个短波信号。不是天枢区的。加密方式不同——军用级的。内容没破解,但信号源方向是正东。距离约四十公里。发信时间很短,只有三秒,像是应答信号。应答完之后就断了。”
何成局接过平板,盯着那个正东方向四十公里的信号标记。正东四十公里——周军需说的那个废弃雷达站的大致坐标,就在正东,距离也差不多。他问:“这个信号和郝建国的那个定时广播——是不是同一个频率?”
“频率不同,但都在军用频段。可能是同一个势力的不同通讯节点。”赵默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另一组数据,“郝建国的定时广播还在继续——每天三次,每次三遍,频率不变。内容加密,没变过。”
何成局把平板还给赵默。两个信号——一个天枢区的移动车队,一个正东方向的军用应答信号。都在逼近。天枢区是已知的威胁,至少有过交手的底细。正东的信号是未知数——可能是郝建国的残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势力。但不管是哪股势力,都意味着校园基地即将被卷入更大的棋局。而他何成局,现在还只是一个停职三天的仓库管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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