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惊鸿遇,稚羊入樊笼
那少年起身,跟着人群往前走,脚步散漫,看见捏面人的摊子要凑过去看看,看见卖糖葫芦的要停下脚步,连路边孩童放的纸鸢,都能引得他抬头望上许久,眼里的光亮得惊人。他的脚步太自由,太天真,眼底没有半分算计与傲慢,绝不是那些浸淫权谋、步步为营的皇室子弟能装出来的;他的神态太松弛,太纯粹,也绝非那些生来便带着血脉偏见的王孙公子。
更让他心头微动的是,少年蹲下身看蚂蚁搬家时,露出的一截手腕,莹白纤细,指尖圆润,没有常年握剑的薄茧,只有常年握笔留下的浅淡薄茧,清润得不像话。就连喉结,也是极淡的一点,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挑着两桶泔水的汉子,慌慌张张地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嘴里喊着“让让!快让让!桶漏了!”,直直地朝着少年的后背撞了过去。
少年正仰头看着天上的纸鸢,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冲撞。等他回过神时,汉子已经重重撞在了他的背上,他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扑去,眼看就要摔在满是碎石的地上,那张清俊的脸,怕是要摔得血肉模糊。
不等旁人反应过来,赵建成已然纵身掠了过去。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长臂一伸,揽住了少年纤细却挺拔的腰,微微用力,便将人稳稳地带在了怀里,避开了这一摔。怀中人的腰肢软得惊人,隔着锦袍,也能感受到那温热的、细腻的触感,与寻常男子的硬朗截然不同。
怀中人先是一愣,随即抬眼望了过来。
一双浅褐色的杏眼睁得圆圆的,先是错愕,随即漾起几分可爱的惊惶,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了颤,玫瑰色的唇瓣微微张开,下意识地轻喘了一声。暖融融的日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白皙的皮肤衬得近乎透明,连耳尖的淡粉都看得一清二楚。
赵建成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温热的体温,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干净无措的目光。这三年来,他活在刀光剑影里,心早就被仇恨与隐忍磨成了寒冰,可这一刻,那寒冰竟像是被这一眼,烫出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缝。
不等少年开口道谢,赵建成猛地回过神来。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更不能暴露身份。他迅速松开手,将少年扶稳站好,只低声说了一句“小心”,便转身,快步隐入了熙攘的人群之中,快得像一阵风,仿佛从未出现过。
“公子!公子您没事吧?”几个仆从连忙围了上来,满脸惊慌,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奴才们护主不力,请公子降罪!”
段果誉站稳身子,连忙转头,想要找到刚才救了自己的人,可入目只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哪里还有半分那人的身影。他只记得,那人戴着宽檐的斗笠,看不清脸,只记得他揽着自己的手臂很稳,声音很低沉,带着松木般的清冽气息,还有那双藏在斗笠阴影里的眼睛,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星子。
“刚才救我的人,你们看见了吗?”他转头问仆从,清润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
仆从们纷纷摇头,方才事发突然,他们都只顾着担心主子,哪里注意到别的。
段果誉抿了抿唇,又往人群里望了许久,终究是一无所获。可方才那一瞬间的触碰,那人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气,却像是刻在了他的心上,挥之不去。
而不远处的巷口,赵建成靠在斑驳的砖墙上,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跳,依旧乱得一塌糊涂。
他活了二十四年,从未想过,原来真正的心动,是这般模样。不过是惊鸿一瞥,不过是短短一瞬的对视,竟能让他沉寂多年的心,泛起这般汹涌的悸动。
可他也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与这样一个身份显然不凡的少年扯上关系,便是无穷无尽的危险。他压下心头的悸动,抬步走出巷口,远远地跟着,看着那少年被仆从簇拥着,一步步朝着皇城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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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皇城,午门之前。
朱红宫墙高耸入云,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冰冷的石墙之上,刻着繁复的龙纹,门前的金甲禁军手持长戟,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周身的煞气,让周遭的百姓都不敢靠近半步。
段果誉站在宫门前,抬眼望着眼前这座巍峨的皇宫,一双浅褐色的杏眼里,盛满了兴奋与好奇。宫墙的倒影,清晰地映在他澄澈的眼底,却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对未知前路的期待。
他便是大理国的段果誉,年方二十。
世人皆知,大理国尚武,王族子弟个个都是骑射好手,唯有这位小王子,是个异类。旁人的武器,是剑,是斧,是弓马骑射;而他的武器,是修长指尖握着的羽笔,是舌尖流转的辞章,是从他喉间吟出的、如剑客舞剑般行云流水的诗句。
他是大理国百年难遇的诗才,一手文章写得惊才绝艳,连中原的大儒都赞不绝口。此番他主动请缨,作为大理国的使臣入大宋,一来是为两国修好,止息边境零星的战乱;二来,也是想来这中原大地,看看这世间最繁华的都城,会一会天下的文人墨客。
他知道坊间关于大宋疤痕王的传闻,知道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知道这皇宫是吃人的虎狼窝。可他不信,不信这世间,只有刀剑能定乾坤,不信笔墨辞章,化不开这满殿的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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