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月夜真言,帝心起微澜
段果誉全然未觉,那道自阴影中投来的目光,如寒渊锁物,沉沉缠在他的眉眼与周身,连他发丝微动的弧度,都未曾漏过。
他依旧仰首凝望着缀满疏星的天幕,清润嗓音顺着夜风轻扬,字句如碎玉落泉,飘向身侧那抹隐匿的身影。那些天马行空的诗意念头,在他灵秀文思里盘旋交织,转瞬便凝出半首未成之诗,低声吟哦间,自带江南烟雨的温润。
他素来爱极这深夜。爱这浓墨似的夜色裹着皇城的静谧,爱这午夜清辉漫过宫墙的温柔,爱这万籁俱寂中,独属于他与风月诗文的独处时光。对着这般夜色,他可赋千首诗,从月升到月落,从星起到星沉,永无倦怠,亦无烦忧。
“你这些痴语,全无半分用处。”
身侧忽然传来男人冷硬的嘲讽,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硬生生打破了夜的静谧。“此间天幕本就沉郁,天晓则夜散,月落则辉消。所谓清景,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泡影,值不得你这般执念。”
段果誉闻声,缓缓转过头来,动作轻缓得似怕惊扰了这满夜清辉。
赵建国的呼吸,在那一刻骤然一滞。
月光恰好斜斜落在少年的脸上,那双澄澈如溪的杏眼,盛着揉碎的星光,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朝着他藏身的阴影望来。玫瑰色的唇瓣微微抿起,蹙着一道好看的眉峰,似是被他方才那句刻薄之语冒犯,眼底既有几分不赞同,更有几分显而易见的惋惜,纯然得不含半分杂质。
“先生此言差矣。”段果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玉石相击,“倒像是先生心被寒刃所伤,才筑了高墙将自己困于其中,不肯往外窥见半分风月,不肯信这世间尚有纯粹清欢。”
这话如一颗石子,猝然投进赵建国冰封多年的心湖,漾开滔天涟漪,连他周身的戾气,都乱了几分。
这小子,到底是谁?
他怎么敢?怎么能只用短短一句话,就戳穿了他用十余年光阴,以鲜血、杀伐与狠戾冷漠,死死裹住的隐秘?那是他最深的软肋,是他最耻于承认的脆弱,是他宁可背负暴君之名,也不肯让任何人窥见的过往。
这世间之人,或畏他之狠戾,或敬他之权柄,或恨他之暴政,从未有人敢这般直言,说他是个被伤透了心的人,更无人敢道,他是自己困在了心墙之内。
“黄口孺子,可知你在说什么犯上浑话?”赵建国咬着后槽牙,声音瞬间裹上刺骨寒意,习惯性地释放帝王威压,欲将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震慑住,“在这大宋宫闱之内,妄议君上,口出狂言,乃是株连九族的大不敬之罪!”
他以为,这话一出,少年定会如宫中众人一般,吓得浑身抖颤,跪地求饶,露出他早已看惯的畏惧与谄媚。
可段果誉只是无所谓地微微耸肩,脸上无半分惧色,眼底依旧澄澈坦荡。他望着赵建国藏身的阴影,认认真真地敛衽躬身,语气谦和却不卑微:“若方才言语唐突了先生,果誉在此赔罪。只是有感而发,言由心生,并无半分冒犯之意,还望先生海涵。”
话音落,他便收回目光,注意力重又落回喷泉池边开得正盛的花丛上,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的向往:“此间花木开得真好,比我大理王宫的盛景更甚几分。不知陛下可否恩准,容我折几枝带回听竹轩?我真想为它们赋一首诗,写一写这寒寂宫墙里,依旧不肯折腰、灼灼盛放的风华。”
他的声音里满是纯粹的憧憬,不含半分权谋算计,不含半分攀附之意,唯有对花木的喜爱,对诗文的热忱。
赵建国立在阴影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想方设法接近他、讨好他的人。有人为权倾朝野,有人为家族荣光,有人为苟全性命,有人为伺机谋逆。他早已认定,这世间所有人踏入这皇宫,靠近他的身边,都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都藏着算计与野心。
他一直提防着段果誉,提防着这个大理来的“小王子”——怕他是刺探大宋军情的细作,怕他是笼络朝臣、动摇自己权柄的棋子,怕他心底藏着颠覆江山、拉自己下王座的阴谋。他甚至早已想好,若这少年露出半分异心,便立刻将他挫骨扬灰,以儆效尤。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让他警惕多日、视作隐患的少年,心心念念的,竟只是御花园里几枝无关紧要的花。
荒唐。
太荒唐了。
赵建国喉间溢出一声低笑,那笑声里无半分嘲讽,反倒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久违的松弛。这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引得段果誉再次转过头来,蹙着一道好看的眉峰,眼里满是疑惑,语气谦和:“先生,可是果誉说了什么贻笑大方的话?”
他自始至终,都没往阴影里多探究半分,更从未想过,这个深夜里与他闲谈风月的陌生人,会是那个传闻里杀人不眨眼、嗜血残暴的大宋帝王,那个他日日提防、不敢轻易提及的疤痕王。
而赵建国,却在这一刻,彻底沉溺在了这种感觉里。
他这辈子,永远活在君臣尊卑的桎梏里,活在旁人的畏惧与谄媚里,活在永无止境的算计与防备里。从来没有人,敢这样与他平等闲谈,敢对着他说这些风花雪月、无关权柄的闲话,敢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可以倾诉的陌生人,敢在他面前,活得这般纯粹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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