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月夜真言,帝心起微澜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深夜游园的陌生人。他就是那个传闻里嗜血残暴、杀人不眨眼的疤痕王,是大宋的九五之尊,是执掌生杀大权、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赵建国。
他方才,竟然当着这位帝王的面,直言不讳地说他无半分风骨,说他入不得自己的诗行,说他视人命如草芥。
“臣、臣罪该万死!陛下!”段果誉几乎是瞬间便跪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磕在喷泉边铺满碎石的小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额角很快便泛起红痕。他死死地低下头,将额头紧紧贴在粗糙冰冷的石面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声音都在发颤,“臣不知圣驾在此,口出狂言,冲撞天颜,罪该万死!求陛下降罪,求陛下饶命!”
他听过太多关于这位帝王的传闻,知道他最恨旁人的不敬,知道忤逆他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或凌迟处死,或株连九族,或囚于深宫,永世不见天日。他以为,自己今夜,必死无疑。
所以,当一根冰凉修长的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下巴,微微用力,将他的脸抬起来的时候,段果誉控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眼底的恐惧更甚,眼泪瞬间便涌了上来,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赵建国的指尖,滚烫灼热。
他被迫抬起头,撞进了赵建国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那眸底翻涌的情绪,让他看不懂,却更觉恐惧。他哽咽着,语无伦次地乞求着:“陛下,臣知错了,臣真的知错了……求陛下饶命,求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臣再也不敢口出狂言,再也不敢对陛下有半分不敬了!”
赵建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半分喜怒,也窥不见他心底真正的想法。他就那样垂着眼,指尖摩挲着段果誉光滑细腻的下巴,感受着那肌肤下微微的颤抖,看着他哭得通红的眼尾,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恐惧,看着他脸上滚落的滚烫泪痕。
心底,忽然泛起一阵尖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像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果然,只要他露出这张脸,只要他亮出帝王的身份,所有人都会怕他。连这个刚刚还敢对着他说真心话、敢戳穿他心墙、敢与他平等闲谈的少年,也不例外。
他以为,这个少年会不一样。他以为,这个干净纯粹的少年,不会像旁人一样,只看到他的疤痕与狠戾,只会畏惧他的权柄与杀意。可到头来,终究还是一样的。
赵建国缓缓松开了手,指尖还残留着少年下巴上柔软的触感,还有那一点滚烫的泪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夜风里压抑的低吼,语气里满是不耐,却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滚回去。今夜之事,若有半分泄露,我便将你囚在这深宫禁地,永世不见天日,断你诗文之路,让世间再无人寻得到你,再无人记得大理有个诗才王子。”
段果誉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竟能逃过一死,眼底的恐惧里,多了几分难以置信。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脚步踉跄,好几次险些摔倒,脸上的泪痕未干,恐惧依旧挥之不去,一双眼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传闻里冷酷无情的君王,像是还没从惊吓里回过神来。
赵建国看着他这副惊魂未定、狼狈不堪的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底的涩意更甚,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吞没,却字字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一丝隐秘的执念:“还有,今夜之事,你这辈子,都给我记牢了。不许忘,也不能忘。”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醒了惊魂未定的段果誉。他猛地回过神,再也不敢多停留半分,也不敢再多看赵建国一眼,转身便跌跌撞撞地朝着听竹轩的方向跑去,身形纤细,脚步踉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转眼便消失在了宫道的夜色里,只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在寂静的夜里。
御花园里,瞬间又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赵建国一个人,立在喷泉边,站在满地的月光里。
没有了那个温柔清润的声音,没有了那道鲜活纯粹的身影,连满园盛放的奇花异草,都瞬间失了颜色,连这吹了半夜的夜风,都变得沉闷又压抑,连那轮残月的清辉,都显得格外寒凉。
他抬手,指尖还残留着少年下巴上柔软的触感,还有那一点滚烫的泪痕,那温度,像是烙印一般,刻在了他的指尖,也刻进了他冰封多年的心底。
赵建国立了许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暖意,只有深不见底的玩味,还有一丝汹涌翻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占有欲,在眼底疯狂滋生、蔓延。
段果誉。
想忘了这个夜晚?想忘了你说过的话?想忘了你在我面前,展露的所有纯粹与脆弱?
不可能。
这辈子,你都别想忘了。
你既然敢闯入我的皇宫,敢冲撞我的天颜,敢戳穿我的心墙,便该知道,从你开口的那一刻起,你就再也逃不掉了。你注定,要留在我的身边,要刻在我的心里,要成为我独有的所有物。
夜风卷着花香,掠过他脸上的疤痕,赵建国的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鸷与偏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在意的涟漪,在心底缓缓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