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孤灯题悲诗 龙榻藏柔肠
可就在这时,赵建成眼底骤然燃起滔天的恨意与决绝。他护了这个弟弟十六年,换来的却是至亲的挥刀相向,是脸上这道永远消不去的疤,是赶尽杀绝的背叛。
所有的顾念与心软,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乌有。
就在裂风剑即将刺下的瞬间,赵建成猛地翻身,手中定疆剑借着翻身的腰腹之力,以一个决绝到极致的角度,狠狠向上挥出!
噗嗤——
又是一声皮肉划破的声响。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长度,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出现在赵建国的左脸上。鲜血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白雪之上,开出一朵朵一模一样的血花。
“啊——!”赵建国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捂着脸连连后退,不敢置信地看着雪地里的赵建成,眼底满是怨毒与疯狂。
赵建成撑着定疆剑,缓缓从雪地里站起身,左脸上的血还在流,和他眼底的恨意交织在一起,整个人像一柄终于出鞘的染血利剑。他看着和自己脸上有着一模一样疤痕的弟弟,声音冷得像冬至夜的寒风,一字一顿,如同誓言:“赵建国,这道疤,是你欠我的。今日你弑亲篡位,他日我必回来,拿回属于我的一切,为枉死的东宫忠良,讨回这笔血债。”
就在这时,东宫之外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与马蹄声,赵建国的叛军援军到了。
身边仅剩的几名东宫侍卫死死护在赵建成身前,嘶吼着让他快走,用血肉之躯挡住了冲上来的叛军。赵建成最后看了一眼捂着脸上的疤、满眼怨毒的赵建国,转身冲进了漫天风雪之中,身后是冲天的火光,是东宫三百忠良的血海深仇,是他和赵建国之间,再也回不去的手足情分,和不死不休的宿命。
那一夜,大雪落满了汴梁,也盖住了东宫的血。赵建国对外宣称,前太子赵建成薨于乱军之中,随即伪造先帝遗诏,登基称帝。左脸上那道永远消不去的疤痕,让他得了个“疤痕王”的称号,成了汴梁百姓口中,弑亲篡位的暴君代名词。
而那两道分毫不差的疤痕,成了双生兄弟之间,背叛与仇恨的永恒印记,刻在了骨血里,贯穿了此后三年的日日夜夜。
闪回的画面骤然破碎,赵建国猛地回过神,指尖还停留在自己的疤痕上,指腹沾了不知何时渗出的血珠。他看着殿外漫天的日光,眼底的疯狂与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一拳狠狠砸在龙椅扶手上,楠木扶手瞬间裂开一道狰狞的细纹。
“赵建成……耶律楚雄……段果誉……”
他咬着牙,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着,声音里满是蚀骨的戾气。
“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都拿回来。谁敢动我的东西,我就让他,万劫不复。”
翌日玄极殿内,低语细碎,议论纷纷,百官交头接耳,目光却频频往龙椅的方向瞟,带着几分窥探,几分忌惮,又有几分按捺不住的猎奇。
可这些窃窃私语,段果誉一概不闻。
他垂首端坐于龙椅侧的锦垫之上,长长的羽睫垂落,掩去了眸中翻涌的万千情绪,全部心神,都凝在了面前书案那张素白的宣纸上。指间一支象牙管狼毫笔,轻叩案面,发出细碎而单调的声响,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方才耶律楚雄闯宫、剑指帝王的风波刚过,满殿惊魂未定,赵建国却偏偏在此时,命他以大理王子之尊,为他一人,独作新诗。
可他心乱如麻,脑中一片空白,如同面前未曾落墨的素绢。
思绪飘摇,似秋风里的落叶,散而不聚。
满脑子皆是连日来的屈辱与禁锢。
他明明是大理金枝玉叶,女扮男装,以王子身份出使大宋,本是为两国邦交、家国安宁而来,如今却沦为这暴君怀中的玩物,沦为天下人暗中窥视的、赵建国新得的禁脔。
昔日那个意气风发、以诗明志、名动南境的皇家才子,仿佛早已死在了深宫的高墙之内。
如今活着的,不过是赵建国掌中的一只漂亮囚鸟,一尊用来彰显帝王权柄的华丽奖杯。
恨意如毒藤,在心底盘根错节,疯长蔓延。
为了让他“安分”伴驾,宫人特意在龙椅旁铺了厚厚的云锦软枕,令他半坐于侧,在外人看来,是帝王给予的无上尊荣,可于他而言,不过是换了个更华丽的笼子,与笼中雀无异,连动弹分毫,都要看旁人的脸色。
一只温热的大手忽然抚上他的发顶,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柔软的发丝,动作轻柔,如同逗弄一只乖巧驯服的宠物。
段果誉浑身一颤,肌肤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心底的屈辱更甚,连指尖都微微发凉。
他被迫沉默,被迫温顺,被迫在众目睽睽之下,展露着被这暴君精心雕琢的美丽。
大理王室的尊严,被一层层剥去,赤条条晾在这大宋朝堂之上,受尽折辱。
而他此刻唯一的念想,便是远走李田村的耶律楚雄。
表哥,千万要找到松阙大人,千万要找到赵建成殿下,千万要救我脱离这无边炼狱。
身侧,赵建国早已怒不可遏,方才强压下去的戾气,在满殿的窃窃私语里再次翻涌上来。他猛地一拍面前的龙案,紫檀木案面瞬间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对着殿外的侍卫厉声怒斥:
“一群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即刻传朕旨意,封锁汴梁九门,全城搜捕!再派禁军出城,把李田村周边百里给朕围起来!掘地三尺,也要把耶律楚雄给朕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暴怒之声震得殿内瞬间落针可闻,百官纷纷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你那表哥,真是天生的麻烦精。”赵建国低下头,戾气尽数染在声音里,凑在段果誉的耳边,一字一顿道,“和你一模一样,我的小鸽子。”
段果誉怯怯抬眸,撞进那双盛满怒火与偏执的瞳仁里。
可他非但不惧,反而微微抬颔,挺直了纤细却笔直的脊梁,冷冷与他对视。
他看透了他的烦躁,看透了他的不安,看透了这位看似高高在上的疤痕王,骨子里藏着的,全是篡位者的偏执与惶惑。他越是暴怒,便越是心虚,越是怕耶律楚雄与赵建成会合,怕那支藏在暗处的义军,怕他这抢来的江山,一朝倾覆。
他不在乎他怒不怒。
他只盼耶律楚雄速与赵建成会合,一举推翻这暴君,结束他这无尽的煎熬。
于是,他只是淡淡挑眉,握着狼毫的手稳如泰山,声线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陛下既要作诗,不知想听何种意境?是颂圣的应制诗,还是咏景的闲情诗?”
这看似温顺、实则暗藏锋芒的小动作,彻底激怒了赵建国。
他咬牙低吼,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心中却也清明——只要耶律楚雄尚在大宋境内,段果誉这骨子里的倔强,便绝不会轻易折断。
他不是没想过,直接将那大辽王子斩草除根。
可他不敢轻易开战。
一旦宋辽两国交恶,他虐待、囚禁大理使臣段果誉的真相一旦泄露,必将引得宋、辽、大理三国反目,举国哗然。
更不必说,境内还有赵建成的义军日益壮大,隐隐有撼动江山之势。
赵建国心底的不安,像潮水般翻涌上来——他最怕的,就是耶律楚雄会如段果誉一般,与那伙反贼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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