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边城岁月
十五年后,元启三十二年冬。
北境的风像刀子,刮过苍云城夯土城墙时发出呜呜的啸声。城墙西北角的箭楼已经塌了半边,用粗木临时撑着,看上去随时会倒。守城的士兵挤在避风的垛口后面,呵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风吹散。
沈默蹲在城墙根下的铁匠铺里,将一块烧红的铁胚夹到砧子上。
铁锤落下,火星四溅。叮,叮,叮,每一声都沉实有力,节奏均匀得像心跳。他今年该是十七岁,但因常年打铁,肩膀比同龄人宽厚,手臂肌肉线条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左眉那道断痕被炉火映成暗红色,像一道未愈的伤。
铺子很窄,沿墙摆着几排打好的农具——犁头、镰刀、锄板。墙角堆着生铁料和焦炭,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煤烟混合的味道。门外挂着块木板,用炭写着“沈记铁铺”四个字,字迹歪斜,是沈青生前的手笔。
最后一锤落下,铁胚成了刀坯的雏形。沈默将还泛着暗红的铁块浸入水槽,刺啦一声,白雾腾起,朦胧了他低垂的眼睫。水槽里的水已经发黑,水面浮着一层油亮的氧化皮。
老师傅韩瘸子从里间掀帘出来,手里端着个粗陶碗。喝口姜汤,这天能冻掉耳朵。他把碗搁在砧子旁,自己在条凳上坐下,右腿僵直地伸着——那是多年前被狄戎骑兵的马蹄踏碎的。
沈默接过碗,碗壁烫手。姜汤里飘着几片甘草,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他放下碗,用皮围裙擦了擦手,继续整理刚才打好的刀坯。一共七把,都是给城防营订的腰刀,明日要交货。
韩瘸子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你爹当年打铁,也这个手法。
沈默手顿了顿,没接话。他对父亲沈青的记忆很模糊,八岁那年发高烧,之前的事都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一个左手有六指的男人,背着他走过很长的路,雪很深。再后来就是这间铁匠铺,和韩瘸子那张总是板着的脸。
铺外传来脚步声,很重,踩得积雪咯吱作响。门帘被猛地掀开,灌进一股寒风。三个穿着皮袄的汉子挤进来,为首的是个疤脸,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让他的脸看起来总是似笑非笑。
疤脸叫胡三,是城防营的队正。他扫了眼铺子,目光落在砧子旁的刀坯上。沈家小子,活儿干得怎么样了。
明日能好。沈默站起身,不卑不亢。
胡三走到砧子前,拿起一把刀坯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弹刀身。声音沉闷,铁质不纯啊。他斜眼看沈默,这次用的可是官家拨下来的好铁,你小子别以次充好。
韩瘸子拄着拐站起来,胡队正,这话可不能乱说。沈默用的铁料都在那儿堆着,您验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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