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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长女:刺破黎明的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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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雏鹰展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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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把卷宗撂进“已阅”那一摞。

  杨宇霆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什么都不说。

  五月十二,张作霖出巡。

  名义上是视察辽河春汛防务,实则走了三个团——二十七师六十八团是第一站。

  车队在土路上颠了一个时辰,张作霖坐在马车上,撩开帘子看外头。

  地里的高粱苗子刚及膝,绿油油的,风一过像水波荡开。远处村庄炊烟袅袅,日头亮得晃眼。

  “邻葛,”他忽然开口,“今儿个初几?”

  杨宇霆道:“五月十二。”

  “哦。”张作霖放下帘子,“快三个月了。”

  杨宇霆没接话。

  六十八团团部设在镇上一座旧庙里。

  团长姓周,四十出头,黑红脸膛,见大帅车驾到了,一路小跑迎出来,敬礼敬得虎虎生风。张作霖摆摆手,没进团部,说:“随便走走。”

  周团长愣了愣,赶紧跟上。

  张作霖走得很慢,背着手,像逛菜市场。

  他从团部门口走到操场边,从操场边走到营房后头,忽然在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前停下脚步。

  那是九连的驻地。

  周团长忙道:“大帅,这是三营九连,连长吴越,去年校阅全团第一——”

  “晓得。”张作霖打断他,“进去看看。”

  吴越从连部迎出来。

  他看见张作霖身后的杨宇霆,看见周团长那张惶然的脸,又看见张作霖背着手、眼皮垂着、像打盹似的模样。

  他没多说,敬礼,引路。

  九连正在歇午。

  日头毒,训练了一上午的兵们三三两两蹲在屋檐下,有的擦枪,有的补衣裳,有的捧着搪瓷缸子灌凉水。

  张作霖走进去,没人认得出他。

  他穿便装,黑绸长衫,灰布马褂,头上扣顶宽檐礼帽,像个来连队访亲的老买卖人。

  兵们瞅他一眼,又低下头各忙各的。

  只有一个少年,蹲在墙根太阳地里,没擦枪也没补衣裳——他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

  张作霖走过去。

  少年划得很专心,连有人走近都没察觉。

  他在地上画了一幅简图,横横竖竖,是阵地防御的散兵线。枪位、掩体、火力交叉点,标得密密麻麻。树枝尖在土里划出道道深痕,把散兵线又改了一道。

  张作霖低头看着。

  少年抬起头。

  两个多月不见,这孩子像换了个人。

  脸晒脱了一层皮,新长出来的肉皮黑里透红。下巴上那道不知被什么划的,结了细细的痂。军装袖子挽到小臂,手腕粗了一圈,骨节分明,是抡过锹、抬过担架、扳过枪栓磨出来的。

  他看见张作霖,没动。

  那目光守芳认得——腊月二十八城楼上,她望着商埠地那些刺目的电灯时,心里就是这道光。

  不是赌气。

  是认真。

  张作霖蹲下来。

  这个东北王,五十二岁,统兵十余万,跺跺脚奉天城要颤三颤。他蹲在土墙根下头,蹲得跟身边那少年一般齐。

  他看那幅散兵线。

  看了很久。

  “掩体设这儿,”他拿树枝点点图,“敌人火力从东来,你这屁股对着太阳。下午三点以后,逆光,瞄不准。”

  少年愣了愣。

  他把散兵线重新划了一道。

  张作霖又看。

  “这儿,两翼距离太远,交叉火网接不上。”

  少年又改。

  张作霖没再说话。

  他站起身,把树枝撂下,拍拍膝盖上的土,背着手往外走。

  周团长一头雾水,小跑着跟上去。

  吴越立正敬礼。

  张作霖从他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瞬。

  “那小子,”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吴越能听见,“夜里站岗还遇狼不?”

  韩震道:“遇过三回。头回对峙一刻,二回狼没敢近前,三回狼看见他掉头跑了。”

  张作霖“嗯”了一声。

  他走出九连驻地,上了马车。

  杨宇霆跟着上去,没问。

  马车驶出土路,颠颠簸簸往下一站去。

  车里沉默了很久。

  张作霖忽然开口。

  “邻葛。”

  杨宇霆道:“大帅。”

  “你说那小子画的图,像谁?”

  杨宇霆沉默片刻。

  “像大帅。”

  张作霖没接话。

  他掀开帘子看外头。

  日头把高粱地晒得明晃晃的,绿浪一层赶着一层,从天边涌到天边。

  “妈了个巴子,”他低声骂,不知是骂谁,“那散兵线,老子十三岁哪画得出来。”

  五月十五,张学良回府。

  不是期满——还差五天。是学良偷偷让送军需的车顺道把他捎回来的,说是和吴越请了半天假,有事要当面禀。

  守芳在西花厅见的他。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军装穿得整整齐齐,帽檐压到眉际。

  两个多月,他高了小半寸,肩背宽了,下巴那道痂脱落了,留下浅浅的白印子。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移栽到野地里熬过一冬的小树,皮糙了,枝硬了,根扎深了。

  “姐。”他开口,嗓子不再沙哑,稳了。

  守芳望着他。

  “瘦了。”

  “九连伙食一般。”张学良顿了顿,“高粱米饭管够,就是菜里油水少。”

  守芳没接这话。

  她等他自己说。

  张学良沉默片刻。

  “姐,我有些话,得跟你说。”

  守芳放下茶盏。

  “你说。”

  张学良从怀里掏出一个卷边的小本子,土黄封面,边角磨得起毛。他翻开,里头密密麻麻的字迹,有的用铅笔,有的是钢笔,墨水洇开好几处。

  “九连一百一十三人,”他说,“辽东籍五十七,辽西籍三十一,其余是吉林、黑龙江来的。七成是佃户子弟,两成是小买卖人家,还有一成——是孤儿。”

  他翻过一页。

  “全连有冬装的占六成,一人一件棉袄,破了补,补了破,有的补丁摞补丁,重得压肩膀。剩下的四成,发的是去年换下来的旧货,里头的棉花早滚成疙瘩,不保暖。今年一月底下大雪,夜岗冻伤七个,吴连长把自己那件军大衣拆了,补给他们。”

  守芳没打断他。

  张学良又翻一页。

  “全连步枪七十八枝,有三十一枝是日俄战争时期的旧货,膛线磨平了,一百米开外打不准。子弹每人配十五发,训练用十发,剩下五发是战备,可战备弹好些过期了,有人领到过发绿的火药。”

  他抬起头。

  “姐,咱们奉军,账面上有七个旅、三万七千条枪。可这三万七千条枪里,有多少是膛线磨平的?有多少兵是穿补丁棉袄站岗的?有多少连队像九连这样,连长拆了自己的大衣给兵补冻伤?”

  守芳看着他。

  “你在九连待了六十五天,看见的就是这些?”

  张学良点头。

  “还看见什么?”

  张学良沉默良久。

  “看见吴连长每天夜里查完岗,回连部在油灯底下记笔记。他记的不是军务,是每个兵的老家在哪、家里几口人、父母是否在世、田产有没有被占、有没有欠债、有没有官司。”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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