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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长女:刺破黎明的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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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血火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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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唤马祥。

  这封信不急着送。

  他刚经过第一场血火,有些话,要等他睡醒一觉、让伤疤在心头结一层薄痂,才能听进去。

  她起身推开窗。

  晨风灌进来,带着丁香将谢未谢的残香。五月末了,那些淡紫色的小花落了一地,被昨夜那场雨打进泥里,只余枝头最后几簇,还在风里轻轻晃。

  马祥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小姐,大帅请您去正堂。”

  守芳转过身。

  “什么事?”

  马祥顿了顿。

  “彭贤彭总办来了,带着官银号近十年的大账。大帅说,您从今儿起,列席官银号每回例会。”

  守芳垂眼。

  案头那三摞卷宗还摊着,彭德轩的信压在官银号账册最上头。

  她走过去,把信笺轻轻抽出,放进案边屉子里。

  “知道了。”

  她理了理衣襟,向正堂走去。

  那件灰鼠皮褂,上个月终于换了。

  新做的是藏青色贡缎,领口镶一圈玄狐腋子毛,不张扬,暖和。

  张作霖没夸过。

  只是有一回她穿这褂子从他面前过,他抬眼扫了一下,没说话。

  那目光她认得。

  是满意。

  正堂门半敞。

  守芳迈过门槛时,里头杨宇霆正在说话。

  “……吉田茂今晨照会,称昨日三道岗子一带有武装冲突,日侨商队受惊,要求我方彻查。”

  张作霖靠在太师椅里,转核桃的手慢吞吞的。

  “彻查。查嘛。查完了告诉吉田先生——那股绺子已剿灭大半,剩的跑回旅顺方向去了。请他帮忙问问关东州厅,有没有看见十七个穿灰绿衬衫的逃犯。”

  杨宇霆没接话。

  守芳立在门边,没出声。

  张作霖抬眼看见她。

  他把核桃往桌上一搁。

  “彭贤在东花厅等你。”他顿了顿,“官银号那摊子事,他比你熟。可你比他年轻,有的是时间学。”

  守芳垂首。

  “是。”

  她转身要走。

  “守芳。”

  张作霖忽然开口,叫的是她名字,不是“你”。

  守芳停步。

  堂中安静了一瞬。

  这个五十二岁的东北王,靠在太师椅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好像落在很远的地方。

  “学良那孩子,”他顿了顿,“昨天打的那枪,四百米。”

  守芳没接话。

  “老子四百米也未必能一枪毙敌。”他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他娘的你教的。”

  守芳沉默一息。

  “是他自己练的。”

  张作霖没再说话。

  他重新靠回椅背,把那对核桃攥进掌心,闭了眼睛。

  守芳立在原处,看着这个鬓边已生白茬的男人。

  她想起昨晚马祥说,大帅在战场边蹲下身,一个一个看那排担架上的兵。

  十七岁到三十四岁。

  她没问他是去数什么。

  她大约知道。

  他这辈子统兵十余万,打过大仗小仗无数,见过的死人多得数不清。可昨晚那七个兵,穿的是他发的军装,扛的是他拨的枪,是他儿子的战友。

  她忽然明白,他叫住她,不是为了说那枪打得多准。

  他是想说——

  谢谢你没让我儿子,躺在那排担架上。

  他张不开这个口。

  守芳也没等他开口。

  她轻轻迈出门槛。

  东花厅里,彭贤已候了半个时辰。

  这位五十七岁的官银号总办一身半旧酱色绸袍,头发花白,指节粗大——那是几十年打算盘磨出来的。他见守芳进来,起身见礼,动作很慢,透着老辈人的矜持。

  守芳还礼,在主位落座。

  彭贤落座时,把那叠账册往她手边推了推。

  “小姐,”他开口,声气平和,“官银号光绪三十一年开办,至今十八载。放贷、汇兑、发钞、存兑,各口流水都在这里。”

  他顿了顿。

  “老朽斗胆问一句——小姐想从哪处看起?”

  守芳垂眼。

  那叠账册最上头一本,封面写着“民国十一年度实业贷款核销明细”。

  她翻开扉页。

  第一笔坏账,写着“奉天永昌机器厂,贷额三万二千元,核销日期十一年八月”。

  批注只有一行小字:“厂主病故,无抵押品,追缴无果”。

  守芳看着那行批注。

  她想起林成栋图纸上那条虚线,想起彭德轩信里那行“无炉不能炼、无料不能铸”,想起刘海泉在会客厅说“老朽这把老骨头就躺在门槛上不起来”时,那双老眼里一闪而过的光。

  她把账册往前翻了一页。

  “彭总办,”她没抬头,“永昌机器厂是做什么的?”

  彭贤微微一怔。

  “铸造。主要产水车、压花机、农具。”他顿了顿,“民国九年试过仿制小型柴油机,没成。”

  守芳抬眼。

  “没成,是因为技术不行,还是钱不够?”

  彭贤沉默片刻。

  “两样都有。”他顿了顿,“更缺的是钱。试制第三个月,厂主把自家宅子押给官银号,贷了五千。第六个月,又押了老家的田产。第九个月,柴油机还没跑满二十个钟头,他病倒了。”

  他声音很低。

  “咽气那天,床头还摊着张图纸。”

  守芳没说话。

  她把那页核销明细又看了一遍。

  三万二千元。

  民国十一年八月核销。

  至今九个月。

  她轻轻合上账册。

  “彭总办。”

  彭贤抬头。

  守芳望着他,声音平得像春三月化冻的河水。

  “永昌厂的老班底,还在奉天吗?”

  彭贤愣了愣。

  “铸造师傅姓周,六十多了,如今在南关给人焊洋铁壶。”他顿了顿,“他儿子也是铸工,去年让大连一家日商工厂聘走了。”

  守芳垂眼。

  她把那本账册放到左手边。

  “彭总办,”她说,“往后咱们一笔一笔,把这十八年核销的厂子,都理一遍。”

  彭贤看着她。

  看着这位二十二岁、三个月前才头一回进帅府正堂的张家小姐。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官银号刚开张那会儿,他来奉天拜码头。

  张作霖那时还不是大帅,是二十七师师长,坐在太师椅里转核桃,问他:“老彭,你说这银号能办成不?”

  他说:“能。”

  张作霖问:“咋?”

  他说:“东北地里有高粱,有人种就有人收。银号是存高粱票子的地方,票子在,人心在。”

  张作霖当时没说话。

  后来官银号办成了。

  此刻他看着守芳,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票子在,人心在。

  他把账册往前推了一寸。

  “小姐,”他说,“咱们从哪年开始理?”

  守芳把民国八年那本取过来。

  “从日本人开始在南满线沿线设厂那年。”

  窗外的日头移过东花厅的窗棂。

  远处南满站钟楼敲了十下。

  彭贤打开算盘,开始报数。

  守芳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记一笔。

  账册一页一页翻过去。

  民国八年。

  民国九年。

  民国十年。

  每一笔核销背后,都有一个人、一间厂、一张画了一半的图纸、一个临咽气还攥着不放的梦。

  守芳搁下笔时,已过午时。

  彭贤起身告辞,走到门槛边,忽然停步。

  他没回头。

  “小姐,”他说,“老朽这辈子,打算盘打了四十五年。算盘珠子拨过去,能算清亏空,算不清人心。”

  他顿了顿。

  “今儿个老朽头一回觉得——有些账,核销了,不算完。”

  他迈出门槛。

  守芳立在原处。

  她低头看那叠账册,看着扉页上“核销”两个字。

  墨色已经发黄。

  是九个月前总办批的,用的是同一方端砚、同一锭徽墨。

  她把那页翻过去。

  提笔在空白处写下五个字。

  “永昌厂。待续。”

  搁笔时,窗外起了风。

  南满站的钟声又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

  守芳抬起头。

  她忽然想起昨夜学良笔记里最后那行字。

  “我不想让兵回不来。”

  她轻轻合上账册。

  她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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