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春寒料峭·暗流再起
张作霖靠在太师椅里,手里转着核桃。杨宇霆立在下首。
守芳站在堂中央,把茶会上的事一五一十禀了。
说到学铭算账那段,张作霖转核桃的手停了。
他看向站在守芳身侧的学铭。
这孩子从进门就没吭声,规规矩矩站着,垂着眼。
“学铭。”
学铭抬起头。
张作霖看着他。
“你算的那笔账,是真的?”
学铭点头。
“真的。账本上的数,我背下来了。”
张作霖沉默片刻。
“谁让你背的?”
学铭看了守芳一眼。
守芳没说话。
学铭道。
“我自己想看。姐给我的账本,我都看。看着看着,就记住了。”
张作霖没再问。
他把核桃转起来。
嘎吱。嘎吱。嘎吱。
转了很久。
“下去吧。”他说。
学铭行礼,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三人。
张作霖把核桃撂下。
“守芳。”
“在。”
“那个穿灰西装的日本人,你问清楚了没有?”
守芳摇头。
“没问。可那人不一般。”
杨宇霆忽然开口。
“大帅,领事馆最近多了个新面孔。听说是从汉口领事馆调来的,姓东乡,叫东乡茂德。”
他顿了顿。
“这人来头不小。东京帝国大学毕业,在外务省干了十年。1913年就在中国,汉口、奉天都待过。去年调回东京,今年又派回来。”
守芳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东乡茂德。
她想起上辈子在某份资料里见过这个名字。
后来当过驻苏大使、驻美大使、太平洋战争时的外务大臣。战后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了二十年。
那是二十年后的事。
此刻,这人正在奉天,坐在日本领事馆的角落里,盯着她看。
“爸,”她开口,“这人危险。”
张作霖看着她。
“怎么说?”
守芳道。
“林权助是老外交官,做事有规矩。可这人——他在暗处,不说话,不动作,就是看。看人,看细节,看破绽。”
她顿了顿。
“这种人才是最难对付的。”
张作霖沉默片刻。
他把那对核桃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妈了个巴子。”他骂得很轻,“日本人这是往老子身边安眼线呢。”
杨宇霆道。
“大帅,往后……”
张作霖摆摆手。
“往后的事往后说。今儿个,守芳和学铭干得好。”
他看向守芳。
那目光深得很。
“你带着学铭去,是早就算好的?”
守芳迎着他目光。
“爸,学铭是块好料。该让他见见世面了。”
张作霖点点头。
“行。往后再有这种事,你看着办。”
三月十三,晨。
守芳立在书房窗前。
马祥从廊下跑来,压着嗓门禀报。
“小姐,打听着了。那个人叫东乡茂德,东京帝大毕业,1913年来中国,在汉口领事馆待了五年,后来调奉天,去年回国,今年三月又调回来。现在是领事馆的‘特派书记官’。”
他顿了顿。
“领事馆的人说,这人话少,可记性好。见过的人,过目不忘。”
守芳没说话。
她望着远处南满站的钟楼。
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她想起昨天茶会上,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睛。
深得很。
冷得很。
像冬天的辽河,看着平平静静,底下却是暗流。
“马祥。”
“在。”
“往后这个人,单独建个档。”
她顿了顿。
“他见过谁,说过什么话,去过什么地方——能打听的,都打听。”
马祥应声去了。
守芳立在窗前。
远处钟楼敲了五下。
沉郁,钝重。
一声一声,压在这座刚刚过完一场暗斗、却还远远没到安生时候的城市上空。
她想起昨儿个夜里,学铭临睡前让人送来的一张小纸条。
上头只有一行字。
“姐,那个人的眼睛,我记住了。”
守芳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她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屉子里。
和那些信、图纸、报告放在一起。
屉子满得关不上。
她没关。
窗外那盏红灯,又明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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