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学良统兵·初掌一营
“你给评评理——咱们这伙食,比别的营差一截。可上边报的伙食费,一分没少。你说,那钱哪去了?”
张学良没答。
他只是把碗里的菜汤喝干净。
七月十五。
张学良在二连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看见了食堂里的清汤寡水,看见了兵们身上的补丁军装,看见了连长怎么拿藤条抽人,看见了营部那几间屋里的酒肉香。
三天里,他也看见了另一些东西。
那个跟他说话的老兵,姓马,辽阳人,当兵五年。老婆孩子在家,一年回不了一次。饷银发下来,连长让“帮忙存着”,存着存着就没了。
那个脸上有疤的年轻兵,姓孙,锦州人,去年剿匪时受了伤,养了仨月才好。养伤期间的饷银,一分没给。
那个瘦得像竹竿的新兵,姓刘,开源人,刚来三个月。家里来信说老娘病了,他想借点钱寄回去,连长说没钱。
张学良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夜里,他躺在通铺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那张守芳写的纸条。
“赏罚要明,关心要真,申诉要有路。”
他把纸条折起来,贴身放好。
七月十八。
张学良去找二连长。
他站在连长门口,规规矩矩敬了个礼。
“连长,有个事想请示。”
二连长正在喝酒,头也不抬。
“说。”
张学良道。
“我想给兵们讲讲操典。讲武堂新教的那种。”
二连长抬起头,看着他。
“讲操典?”
他忽然笑了。
“行啊。你讲。看你能讲出啥花来。”
第二天,张学良在操场上给二连的兵讲操典。
他讲的是散兵线,讲的是交替掩护,讲的是利用地形地物。他讲得慢,讲得细,讲完了还让人提问。
兵们一开始不敢问。后来有一个问了,张学良答了。又有一个问了,张学良又答了。
讲完之后,那个姓马的老兵凑过来。
“兄弟,你讲的这些,跟咱们练的不一样。”
张学良道。
“哪儿不一样?”
老兵想了想。
“咱们练的,是往一块儿扎堆。你讲的,是往四处散。”
张学良点头。
“散开,是为了不让人一炮打死好几个。”
老兵沉默片刻。
他忽然压低嗓门。
“兄弟,往后你还讲不?”
张学良看着他。
“你想听?”
老兵点头。
“想。”
七月二十五。
张学良在二连讲了第三次操典。
这回不光二连的兵来了,一连、三连也有人偷偷跑过来听。
杜立山听说了这事,把二连长叫去问了一回。
二连长回来,脸色不太好。
他找到张学良,声音硬邦邦的。
“营长说了,往后少讲那些没用的。练好基本操练就得了。”
张学良看着他。
“连长,那些不是没用的。”
二连长瞪眼。
“你懂个屁!老子打了十年仗,还用你教?”
他转身走了。
张学良立在原处。
那个姓马的老兵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压低嗓门。
“兄弟,别往心里去。连长那是……”
他没说下去。
张学良替他接上。
“怕营长不高兴?”
老兵没答。
可他脸上的表情,就是答案。
八月初一。
张学良收到一封信。
不是从帅府来的,是从稽查队那边转来的,走的是韩震那条线。
信上只有几行字。
“杜立山贪墨证据:吃空饷十七名,累计侵吞饷银四千三百元。克扣伙食,每月约二百元。与北市场赌场勾结,按月收钱。证据已齐,用时可出。”
落款是一个“韩”字。
张学良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他把信折起来,贴身放好。
八月初五。
三营出了件事。
那个姓刘的新兵,老娘病重,他攒了俩月,攒出两块大洋,想托人捎回去。钱放在枕头底下,夜里不见了。
刘新兵哭了一夜。
第二天,他找到张学良,扑通跪下了。
“兄弟,你帮帮我。那是我老娘救命的钱。”
张学良把他扶起来。
“你怀疑谁?”
刘新兵不敢说。
张学良道。
“你说。”
刘新兵压低嗓门。
“夜里只有排长进过咱们屋。”
张学良沉默片刻。
他去找那个排长。
排长姓周,是杜立山的远房亲戚,在三营横行惯了。他见张学良来问,眼一瞪。
“你算老几?管到老子头上来了?”
张学良看着他。
“排长,那钱是刘新兵给他老娘救命的。”
周排长嗤笑一声。
“救命?当兵的就是卖命的命。卖命钱,谁花不是花?”
张学良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了。
八月初六。
张学良又去找周排长。
这回他带着两个人。
一个是那个姓马的老兵,一个是二连另一个老兵。两人都是亲眼看见周排长夜里进过那间屋的。
周排长见这阵势,脸变了。
“你们想干啥?”
张学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
“这是刘新兵丢的那两块大洋。上头的记号,他认得。”
周排长脸色铁青。
“你诬陷老子!”
张学良摇头。
“排长,我没诬陷你。这钱是从你枕头底下翻出来的。你要是不信,咱们去见营长。”
周排长愣住了。
他看看张学良,看看那两个老兵,看看桌上那两块钱。
他忽然软了。
“兄弟,有话好说……”
张学良把那两块钱收起来。
“排长,这钱我还给刘新兵。你往后——别再进那间屋。”
他转身走了。
那两个老兵跟在后头。
走出老远,那个姓马的老兵忽然开口。
“兄弟,你是头一个敢跟排长硬顶的。”
张学良没说话。
他只是摸了摸怀里那张守芳写的纸条。
八月初十。
刘新兵的老娘救回来了。
他收到家里的信,跪在地上给张学良磕了三个头。
张学良把他扶起来。
“好好当兵,就是谢我了。”
这事传遍了全营。
兵们看张学良的眼神,不一样了。
八月十五。
中秋节。
杜立山在营部摆酒,请各连连长、排长。张学良没被请。
他蹲在兵棚里,跟二连的兵一块儿吃月饼。月饼是几个老兵凑钱买的,一人分一小块。
那个姓马的老兵咬了一口,忽然说。
“兄弟,你在三营待了多久了?”
张学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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