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朱橚竖王旗,第一次领军
不是饿的,是怕的。
他自己也没料到会是这种感觉。
哪怕他脑子里装着几百年的历史知识,哪怕他已经给这支军队武装了远超时代的火器,可当他真正站在这里。
看着那一张张年轻却沉默的面孔从眼前经过的时候,那种“这些人可能回不来”的念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口。
两万人。
搁在后世,不过是一座小城里两三条街道上住着的人数。
可在这洪武九年的漠北草原上,这两万人就是大明摆在王保保面前的一盘菜。
区别只在于,这盘菜是会让王保保崩掉满嘴牙的铅丸子。
可铅丸子终归是要被咬碎的。
能崩掉几颗牙,在此之前又有多少颗牙先落在这些士兵身上,他心里没有底。
沙盘上的推演是一回事,真刀真枪又是另一回事。
“发什么愣呢?”
朱橚回过头,见徐达不知何时到了战车营,骑马走到他身侧,正端详着他。
朱橚拱手行礼。
徐达摆了摆手,免去虚礼,问他:“第一次领军,感觉如何?”
朱橚沉默了一阵,才说:“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原本以为打仗是运筹帷幄的事。在应昌城里推演的时候,敌军在哪、我军在哪、火力如何配置、战车怎么布阵,一切都清清楚楚,觉得只要按着计划来,大差不差。”
朱橚顿了顿,苦笑道:“没成想,就这么一脚迈出去了,后面没有接应,前方不知敌人几何,连王保保的影子都见不着。这感觉就像是光着腚去捅马蜂窝,还不知道那窝里头到底有多少马蜂。”
徐达嘴角微抽。
他打了一辈子仗,这么形象的比喻还是头一次听见。
但他没有笑。
因为这比喻虽然粗糙,却极其精准。
战场上最让人难受的,从来不是敌人有多强,而是你不知道敌人在哪、有多少、什么时候来。
兵书上管这个叫“敌情不明”,说起来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到身上却比刀子还重。
徐达策马与他并行,缓缓说道:“我第一次独领一军的时候,也是六月。”
朱橚看向他。
“那年攻金陵。我为先锋,领兵三万,从采石矶渡江。当时元廷守将福寿据城死守,此人不贪不怕,麾下兵马训练有素,各路义军在他手里吃了不少苦头,声威赫赫。”
徐达说到此处,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讲别人的事。
“渡江那天晚上,我站在船头,看着对岸黑沉沉的城墙,心里想的不是怎么攻城,而是在想,万一打不下来怎么办。那时候军中缺粮,渡江的船都被陛下烧了,一旦失利,连退路都没有。”
“后来呢?”
“后来就打下来了。”徐达看了他一眼,“福寿战死,金陵城破。”
朱橚等着他说出什么精妙的制胜之道,可徐达却没有再往下讲。
过了好一阵,徐达才说:“战场上的事,从来没有万全之策。你在营帐里想得再周全,出了营帐就全变了。风向会变,地形会变,敌将的脾气会变,甚至你自己的判断也会变。”
他看向朱橚,目光平静而沉稳。
“能做的事只有一件,你准备了什么,就信什么。你练了多少火器,就信那些火器,你编了什么阵法,就信那个阵法,至于剩下的,那是老天爷的事。”
朱橚心中一动,手里攥着缰绳的力道松了几分。
徐达又道:“何况你准备得已经够多了,那些新式火器,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你倒是一样一样地折腾出来。这支战车营里的营兵,操练了近一个月,火器操持已颇为熟练,你该信他们!”
朱橚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胃里那股隐隐的痛稍稍缓了些。
徐达不再多言,拨转马头往中军去了,走出几步又回头丢了一句:“少琢磨那些有的没的,多盯着你的战车,别让轮子散了架。”
朱橚应了一声。
望着徐达远去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这位大将军给人安心的本事,比他带来的任何火器都管用。
……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朱棣骑着马晃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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