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身在胡营心在汉
文以载道,弼以匡君。
他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回到中原,做一个堂堂正正的汉人。
读汉家的书,走汉家的路,食汉家的俸禄,在汉家的朝堂上站得笔直。
这个念头他藏了三年,从未跟任何人提过。
在蒙古人的军营里说这种话,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三年前。
洪武六年,鞑子入侵宣府,他所在的永宁火路墩首当其冲。
墩长听见马蹄声,登上墩台望了一眼,回头就喊点烟。
第一堆狼烟刚燃起来,箭便射上了墩台,墩长中了三箭,栽倒在垛口上。
张玉把墩长的尸体拖到一边,他一个人爬上墩台,拼了命点起了五堆狼烟。
五堆,满额。
按照大明的军制,五起狼烟意味着敌军过万,后方的守军会立刻收缩防线,闭城固守。
他点完最后一堆狼烟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殉国的准备。
可蒙古人没有杀他。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王保保的部队。
寻常的蒙古军队不会分兵来攻一座只有几个人的墩堡,狼烟已经点了,墩堡便失去了价值,几个守卒对数万大军构不成任何威胁。
王保保偏偏要打。
因为火路墩上住的不只是兵,还有兵的家眷。
妻儿老小都在墩堡里,被连人带口俘虏的明军士兵,比单纯的俘虏好用得多。
家眷在手里捏着,人便跑不掉,也不敢跑。
张玉的母亲和妻子就是那天被一起俘的。
他投降了蒙古人。
三年了。
三年里他从俘虏做到什长,从什长做到百户,从百户做到千户。
他替王保保打过仗、练过兵、收编过降卒,凭的是本事,凭的是一刀一枪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军功。
王保保对降人不薄,赏罚分明,对麾下的将士有恩有义,手段和气度都不是寻常的蒙古将领能比的。
张玉不止一次想过,王保保要做草原的枭雄。
这个人收拢汉人降兵、蓄养工匠、编练混合军队,做的事情处处透着一股长远的味道。
如果时局再给他十年二十年的光景,此人未尝不能做北元的曹孟德。
可那是王保保的雄图,跟他张玉没有关系。
他只想回家。
……
前方忽然腾起一片火光。
牛羊被点着了尾巴。
数千头牛羊在灼痛的驱使下发了疯,嘶叫着朝明军阵线的方向冲去。
张玉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是白费功夫。
王保保杀了大半的牛羊犒军,剩下的这些凑不出当初设想的规模,稀稀拉拉的一群,冲到半路便散了阵。
领头的几头壮牛跑到了花瓣方阵前面,发现有路可以绕,便顺着阵与阵之间的缝隙穿了过去,后面的牛羊跟着领头的走,呼啦啦地从方阵两侧绕了过去。
畜生比人聪明,有道走绝不去撞墙。
张玉所在的第二方阵紧跟在第一方阵身后,两阵相距不过三十步。
三百步。
他抬头看见了那些东西飞过来。
火箭。
他见过明军的火箭,以前在火路墩上守备的时候,仓库里便存着几箱,但是那些都是单支发射的药箭。
可此刻从明军车阵后方腾空而起的那一片火尾,数量远超他的记忆。
火箭拖着橘红色的焰尾扎进了前方的第一方阵。
木盾和湿泥毡布挡住了大部分,箭头扎在盾面上笃笃作响,偶有穿透的,便扎在后面士卒的肩膀和手臂上,引起一阵骚动。
伤亡不算大。
可紧接着,明军的铁炮来了。
第一发实心弹砸在第一方阵的右翼,将一面木盾连同后面的盾手一起轰飞了出去。
弹丸在密集的人群中打出一条血槽,所过之处,骨肉横飞。
第二发、第三发接踵而至。
前方的方阵像是被人拿锥子扎了几个窟窿的水囊,阵型开始渗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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