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我儿勇否?
火苗舔上信封的那一刻,朱元璋的手没有犹豫,眼睛也没有往纸面上多停一瞬。
他不是没来得及看。
他是不敢看。
信上的字一旦落进眼睛里,便成了真的。
不看,便还能当它没有发生。
那是一个父亲最后的侥幸。
……
徐允恭收回思绪。
武英殿的事情,那是数日之前的事了。
此刻,他正站在坤宁宫的偏殿里,面前坐着马皇后。
他从未近距离见过皇后娘娘。
可眼前这张脸上的气色,与他想象中母仪天下的雍容并不相符。
眼底压着一层淡青,像是许久没有睡好的痕迹。
马皇后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看了片刻。
“允恭,天德让你回来送信,还带着李思齐,这般阵仗,不是寻常的军务吧。”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膝上的衣褶,将一道细小的折痕捋平了。
“是老四还是老五,还是他们两个都出事了?”
徐允恭的鼻根一酸。
马皇后只用了这样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便将他绷了数日的那根弦,一下子抽断了。
她什么都知道。
或许从自己出现在坤宁宫门口的那一刻,她就什么都知道了。
“回禀皇后娘娘,殿下……吴王殿下在决战之夜亲率六百骑突入元军中军,砍断了王保保的帅旗。途中被长枪刺伤落马,后脑着地,至今……至今昏迷未醒。”
他停了一息。
“但殿下还活着,戴医士一直守着,脉象日渐平稳,只是……”
“还活着就好。”
马皇后将他后面的话截断了。
偏殿里安静了几息。
烛火在铜灯台上轻轻跳了两下。
马皇后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他是徐达的长子,也是跟在老五身边时间最长的人。
赤勒川谷地里发生了什么,别人写在军报上的是数字和地名,他看见的是活生生的人。
马皇后开了口。
她问的不是伤势,不是军情,不是战果。
“我儿勇否?”
四个字。
徐允恭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抬起头来。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映着烛光,也映着这些日子以来从头到尾的画面。
殿下站在五百多名营旗职官面前说“我的王纛在最危险的地方”的时候。
殿下穿着三层铁甲翻身上马的时候。
殿下举着盾牌顶在锥阵最前面,一步一步朝帅旗推过去的时候。
殿下用雁翎刀割断最后那根麻绳,旗面从杆顶砸进尘土里的时候。
殿下拄着刀站在那堆瘫软的旗帛旁边,额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绸缎上的时候。
“勇。”
徐允恭的声音发紧,可这个字从那道口子里挤出来的时候,硬得像铁。
“勇冠三军。”
马皇后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是确认了一件她早已知道答案的事。
“我儿英勇,像他爹。”
“伤他的那个元兵呢?”
“当场格杀。”
“好!!”
只一个字,便将这个话头收住了。
她的目光移向了站在偏殿角落里的李思齐。
李思齐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他跟着徐允恭跑了这些天,一把老骨头差点没散架在驿路上,此刻站在坤宁宫里,两条腿还在打晃。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徐达为什么非要他跟着六百里加急往回赶。
送信有徐允恭,护军有亲兵,沿途驿站换马换人都是现成的章程,哪一桩都用不着他一个年过半百的降将来搭手。
可徐达的原话是:你必须在大军抵京之前见到皇后娘娘,一天都不能耽搁。
马皇后看着他。
“李将军一路辛苦了。”
“臣不敢当。”
“你知道天德为什么让你赶回来吗?”
李思齐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臣愚钝,大将军只说务必面见皇后娘娘,旁的没有细说。”
“天德是怕陛下杀王保保。”
这话出口,李思齐浑身一震。
马皇后的目光垂了一瞬,指尖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
“吴王重伤昏迷的消息,陛下迟早会知道。以陛下的脾性,知道之后会怎样,不用我说,李将军自己想一想便明白了。王保保是北元的主帅,这一仗把陛下的儿子打成了这般模样,陛下盛怒之下拿他祭旗,没有人拦得住。”
李思齐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
“可王保保不能死。”
“李将军,我问你一件事。当年你据守关中,拥兵十万,若不是陛下派人三番五次地招抚,许你高官厚禄,善待你的旧部,你会降吗?”
李思齐抿了抿嘴:“不会。”
“你不降,后面那些割据各地的群雄,广东的何真也好,四川的明升也罢,看见你的下场,便更不会降了。是陛下不计前嫌地收容了你,千金买马骨,后面的人才敢动归降的念头。”
她将目光从李思齐脸上移开,看向偏殿的窗外。
窗外是坤宁宫的院墙,院墙上方露出一角夜色。
“如今的局面与当年何其相似。”
“云南的梁王还在观望,辽东的纳哈出还在犹豫,北元虽然大败,但残部仍有十数万之众散落在草原各处,这些人降还是不降,全看朝廷如何对待王保保。”
“若是杀了他,那便是告诉天下所有还在抵抗的人,降了大明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拼到底。云南不会降,辽东不会降,草原上的残部更不会降,大明便要一仗一仗硬地打下去,再死多少人,多流多少血,才能把这天下彻底收拢?”
“可若是善待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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