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难道……他也是为了她而来?
这个念头让她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如果楚长歌的目标是她,那她此刻手上的这张纸条,就将不再是送往无相楼的情报,而是落在正主楚长歌眼中的、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罪证!
她捏着纸条的手指,不由得收紧了寸许。
不能慌。她告诉自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楚长歌身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的茶杯上。现在放弃传递情报,已经不可能了。太子的人一直在暗中盯着她,她必须按照约定完成这一步,否则不等萧烬的船到金陵,她就会先一步消失在京城。
只是,传递的方式,必须改一改了。
恰在此时,之前的伙计再次推门而入,依旧是垂眉顺眼地走到桌前,提着茶壶,准备为她续水。
机会来了。
沈知微的脑中飞速运转。将纸条遗落在桌上?不行,楚长歌的视线偶尔会扫过这边,太容易被察觉。藏在茶杯里?太刻意,留在桌面上的茶渍很容易暴露。
她看着伙计提起那把铜制的茶壶,滚烫的热水冲入冰冷的茶盏中,发出一阵“滋啦”的声响,白雾升腾而起。
就是现在!
在白雾弥漫,遮挡住所有人视线的刹那,沈知微的手指看似随意地在桌沿一拂,那张小小的纸条,便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滑落,掉在了她坐着的圈椅的脚踏与桌腿之间的阴影角落里。这个位置,即便有人弯腰捡拾,也十分不起眼,更不会引起远处楚长歌的注意。
而那个伙计,心领神会,在续完水后,弯腰收拾地上的瓜子壳时,会极为自然地用身子挡住,将纸条精准地取走。一切都演练了无数遍。
然而,就在伙计弯腰的瞬间,异变陡生!
“哎呀!”那伙计像是脚下一滑,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手中的铜茶壶脱手而出,划出一道滚烫的抛物线,直直地朝着沈知微的位置飞来!
汤水四溅,灼热的蒸汽扑面而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沈知微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下意识地向后缩去。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白色的影子如风而至。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那只即将砸在沈知微身上的铜壶,被一只手中折扇稳稳地挡开。滚烫的茶水泼洒了一地,也溅了来者半身。
是楚长歌!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的桌旁,此刻正收起折扇,眉头微蹙地看着身上被浸湿的衣袍,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的歉意:“让姑娘受惊了,这伙计笨手笨脚的,实在不该。”
他的眸光清亮如水,却在抬眼望向她的瞬间,不动声色地扫过了她脚边那片阴影。那目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沈知微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
那个伙计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饶,茶楼的掌柜也闻声赶来,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而楚长歌,却仿佛对这混乱视若无睹。他只是对沈知微微微颔首,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看来此地不宜久留,叨扰了。”说完,他便带着自己的小童,转身下楼,潇洒离去,仿佛刚才只是个插曲。
可沈知微知道,绝不是。
混乱中,那个伙计手脚麻利地爬起来,一边道歉一边收拾残局,他的手在桌腿下一抹,那张纸条便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塞入了袖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从表面上看,她的任务完成了。
但沈知微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她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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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茶楼斜对面的阁楼上,魏无羡正斜倚在软榻上,透过特制的琉璃窗,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雅间里发生的一切。
“铛……铛……”
他伸手,从面前的棋盘上捻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之上,阻断了白子的一条大龙。
“有意思,”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自言自语道,“楚长歌……你是什么时候盯上她的?是英雄救美,还是另有所图?这出戏,越发热闹了。”
他的身后,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单膝跪地。
“楼主,沈知微的情报已经送出去了。只是,楚长歌也出现了。”
魏无羡头也不回,只是又捻起一枚白子,陷入了长久的思索,目光幽深,仿佛能穿透阁楼,看到更远处那盘错综复杂的天下大棋。
“知道了,”他淡淡地说道,“传令下去,告诉太子那边的人,计划有变。让他们加派人手,金陵码头那边……我不希望看到任何预料之外的人,去打扰我们的‘贵客’。”
“是。”
黑影退去,阁楼内重归寂静。
魏无羡看着棋盘,楚长歌的出现,就像一颗意外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打乱了他原本的节奏。
不过……
他看着沈知微那张在面纱下难掩苍白的脸,以及她望向楚长歌背影时那一闪而过的决绝。
也好。
棋盘越乱,棋手才越能显出真正的成色。
他倒是很期待,这颗他认为最有趣的棋子,在被多方势力盯上之后,会走出怎样的一步棋。
是会慌乱失措,还是会……将计就计,搅弄出更大的风云?
魏无羡的眼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误入陷阱时那种独有的、兴奋的光芒。他倒了一杯酒,轻轻一抿,遥遥对着沈知微的方向,无声地举杯。
“祝你好运,我的……反派陛下。”
东宫,密室。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与陈朽木料混合的诡异味道,幽暗的烛火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如同潜伏在深渊中的鬼魅。
太子萧誉背手而立,身上那件明黄色的蟒袍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他一动不动,已经足足一个时辰。他面前的地面上,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是东宫卫中的一个副统领,也是他安插在镇国公府周围的眼线。
“说下去。”萧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生铁,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那副统领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回……回殿下,属下亲眼所见,烬王妃出府后,并未走寻常路,而是绕了三个圈子,进了西城的一家茶楼,在那间‘听风阁’里……与无相楼的人接了头。”
“无相楼?”萧誉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猛地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钉在副统领脸上,“你看清楚了?是无相楼的人?”
“千真万确!”副统领的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是魏无羡手下最神秘的‘影信’,那种用特制油纸包裹、能瞬间在水中化开的无字信,错不了!属下曾有幸……见过一次。”
萧誉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无相楼,魏无羡!这几个字就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他的神经中枢。
他一直以为沈知微是萧烬的人,是萧烬安插在他身边的一枚棋子,一颗时刻想着给他下毒的蝎子。他利用她,打压她,将她当作弃子,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她属于萧烬。
可现在,这个眼线告诉他,沈知微竟然和那个搅动天下风云、唯利是图的魏无羡有牵扯!
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是萧烬的专属棋子,她是一个独立的、可以和任何人交易的……自由人!
“她……她传递了什么消息?”萧誉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
“这……属下无从得知。‘听风阁’鱼龙混杂,无相楼的手段诡异,我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只能确认,那‘影信’是送往江南方向的。”
江南……
萧誉的脑海中轰然一响,仿佛有道惊雷炸开。
江南,楚长歌的地盘!
他瞬间明白了。沈知微借着回娘家祭祖的名义南下,根本不是为了祭祖,而是为了去见楚长歌!她传递给魏无羡的,必然是关于萧烬的情报,而魏无羡又将这份情报,高价卖给了楚长歌!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萧烬近几个月在江南的动作屡屡受挫,为什么楚长歌仿佛未卜先知,总能提前布防!原来,败露他粮草计划的不是他镇国公府的蠢货,不是萧烬多智,而是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
她不是蠢,她是坏!是从一开始就在布局的坏!
“好……好一个沈知微!”萧誉气极反笑,他一把抓起桌案上的玉砚,狠狠地砸在地上,价值连城的端砚瞬间四分五裂,墨汁溅得满地都是,如同他此刻心底喷涌而出的杀意。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个被蒙在鼓里,看着自己的女人和敌人联手,却还在为他们的“内斗”而幸灾乐祸的天下第一号蠢货!
“殿下息怒!息怒啊!”一旁的心腹谋士张太傅连忙上前,压低了声音,“王妃此举,虽是背叛,但也给了我们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萧誉猩红的双眼转向他,喘着粗气:“什么机会?是让我看着萧烬和楚长歌斗得两败俱伤,她在一旁渔翁得利的机会吗?!”
“非也!”张太傅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芒,凑到萧誉耳边,声音低如蚊蚋,“殿下,您想,一个女人,能同时攀上萧烬、楚长歌,甚至还有无相楼,她凭什么?凭的是什么?”
萧誉一怔。
“凭的是她这张脸,这个身份,和这颗……搅动风云的心!”张太傅的语速越来越快,带着一种煽动性的疯狂,“她是一颗棋子,但却是一颗谁都想得到的棋子!殿下,以前您弃之可惜,食之无味。但现在,她成了连接萧烬和楚长歌的线!我们只要……斩断这根线!”
萧誉的眼睛亮了。
“您的意思是……”
“杀了她!”张太傅毫不犹豫地吐出三个字,“但我们不能直接杀。我们要让她死得有价值!”
他看着萧誉,眼中满是算计:“如今楚长歌和萧烬在淮南对峙,战事一触即发。我们只需要将‘烬王妃沈知微,实为楚长歌安插在萧烬身边的卧底’这个消息,用最巧妙的办法,透露给萧烬……”
“萧烬生性多疑,又对这沈知微用情至深。一旦听闻此讯,必然会陷入癫狂!届时,他还会相信沈知微传递的任何‘错误’情报吗?他还会在战场上保持冷静吗?一个人被心爱之人背叛的恨意,足以让他做出任何不理智的决定!”
“而楚长歌那边,”张太傅的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笑,“当他发现自己倚仗的情报来源,竟然是太子妃,一个他视作盟友的女人。他会怎么想?是耻笑萧烬戴了绿帽子,还是会怀疑沈知微也在欺骗他?信任的基石一旦动摇,联盟自然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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