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不是应该在京城吗?
“殿下。”顾衍对着楼上的萧烬,微微拱了拱手,姿态不卑不亢,“如你所愿,主谋,在此。”
萧烬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目光如电,扫过下方的众人。当他的目光落在赵高和刘御史身上时,那两人吓得魂不附体,拼命地挣扎起来,发出“呜呜”的呜咽声。
“很好。”萧烬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孤还以为,是躲在太子府里的老鼠,没想到,居然是掺和进了江南水里的泥鳅。说吧,谁给你们的胆子?”
他指的自然不是他们敢于对付沈知微,而是他们,作为太子和朝臣,为何会与江南的世家势力勾结到了一起,布下这样一个诛杀王妃、嫁祸江南的弥天大谎!
这已经不仅仅是刺杀,而是妄图挑起南北大战,颠覆整个大夏的惊天阴谋!
顾衍抬起头,迎着萧烬的目光,缓缓开口:“是……亡妻之子,意欲为之。”
亡妻之子?满场皆惊。
只有沈知微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亡妻之子,指的是前朝废太子!那是在大夏开国之前,被太祖皇帝所取代的最后一个王朝的皇族后裔!原来,楚长歌所谓的“楚”,并非凭空捏造,而是真的继承自前朝!他江南白龙之主的身份,竟是真的!“亡妻之子,意欲为之。”
这八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城墙上炸响。晚风裹挟着血腥气吹过,却吹不散这凝滞如铁的沉默。所有人都被这个惊天秘闻震得懵了,连那几个押着沈知微的楚兵,都下意识地松开了力道。
沈知微的心脏却是在这一刻狂跳起来,无数被忽略的碎片瞬间在脑海中拼接成完整的图像。难怪楚长歌在江南士族中有如此根深蒂固的号召力,难怪他的行事风格中总带着一股与前朝旧贵族一脉相承的清高与固执,难怪……他从一开始,就将恢复“旧制”作为自己毕生的理想。
他不仅是一个野心家,他是一个背负着亡国血仇、意图复国的末代王孙!
“呵呵……呵呵呵呵……”一阵凄厉的笑声打破了沉寂,是太子萧誉。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状若疯癫地指着楚长歌,“好一个亡妻之子!楚长歌,你藏得真深!孤还以为你只是个心怀叵测的乱臣贼子,没想到你竟是个妄图复国的乱臣贼子!”
楚长歌对他的嘲讽置若罔闻。他只是深深地看着被萧烬护在怀里的沈知微,那双曾温润如江南春水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被看穿底牌后的灰败与绝望。他知道,从顾衍说出那句话开始,他的一切都完了。无论是“清君侧”的大义名分,还是“为民请命”的民心所向,都在“前朝余孽”这个标签下,变得不堪一击。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萧烬将怀里的人又抱紧了几分,用自己的体温驱散着她的冰冷。他的目光却如出鞘的利剑,死死锁定在楚长歌身上,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却比愤怒更令人胆寒:“所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从你假意迎她入江南,到今日这出‘英雄救美’,再到伪造卷宗,引孤的王妃前来调查……每一步,都是为了让她成为你复国大业的祭品,对吗?”
沈知微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她曾以为楚长歌对她的种种作为,是出于爱慕与不甘,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在楚长歌眼中,她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枚棋子。一枚既可以用来离间她和萧烬,又可以在最关键的时刻,以“被妖女所惑”为由,除掉萧烬,点燃天下战火的,最完美的棋子。
城墙上,月光惨白。
楚长歌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最后一丝挣扎也已熄灭,只剩下玉石俱焚的疯狂。他没有再看沈知微,反而迎向萧烬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笑:“是又如何?萧烬,你夺了我的江山,弑了我的先祖,我取你性命,夺你心爱之人,为本朝复仇,何错之有!”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离他最近的沈知微拽了过去,冰冷的匕首瞬间抵在了她柔软的颈项上。
“住手!”萧烬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杀气。
城下的玄甲铁骑齐刷刷地抽出长刀,刀光连成一片,汇成肃杀的钢铁海洋,只等统帅一声令下,便可踏平这座姑苏城。
“别动,”楚长歌的匕首又贴近了一分,沈知微白皙的脖颈上立刻出现了一道血痕。他看着下方目眦欲裂的萧烬,声音嘶哑地嘶吼,“都别动!萧烬,你不是爱她吗?不是为她连江山都不要了吗?好啊,现在,孤就给你一个选择。”
他一步步拽着沈知微,退到城墙的最边缘,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孤要你下令,让你的人马,立刻退到百里之外!然后,你,一个人,卸下所有武装,走进这姑苏城。否则,”他抵在沈知微颈间的匕首微微用力,感受着怀中人身体本能的僵硬,眼中迸发出病态的快意,“孤就让她,给你最爱的女人陪葬!”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也是他最后的疯狂。他赌萧烬爱她入骨,不敢赌;他赌萧烬的天下霸业,在美人性命面前,终究是一句空话。
沈知微被他扼住咽喉,呼吸困难,她却没有挣扎。她的目光越过楚长歌的肩膀,直直地看向城下的萧烬。她清晰地看到,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里,翻涌着足以焚尽天下的痛苦与挣扎。
她想摇头,想告诉他不要妥协,想告诉他自己的性命与这万里江山相比,孰轻孰重。但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城下,萧烬的胸口剧烈起伏,那张素来冷静自持的俊美脸庞上,第一次浮现出如此扭曲的神情。退兵百里,让他一个人进城?这与自投罗网何异?楚长歌布下的天罗地网,只会将他生吞活剥。
可是,她在他怀里。
那个在他被圈禁的废园里,送来“断魂草”的倔强少女;那个在猎场上,为他挡下冷箭的笨拙身影;那个在江南烟雨中,一眼望进他心底的清亮眼眸……
他这一生,不信天命,不信鬼神,只信自己手中的刀。可她,却成了他唯一的命门。
“退……还是不退?”楚长歌的声音带着一丝癫狂的颤抖,他催促着,“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若你不选,孤就替你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城上城下,死寂一片,唯有风声呜咽。
萧烬死死地盯着沈知微,看着她脖子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近窒息。他的士兵在等他命令,他的天下在等他抉择,可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理智,都只凝聚在那一个身姿纤细的女子身上。
就在楚长歌以为他即将崩溃时,萧烬却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的狂乱与痛苦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封万里的死寂。
他看着他,薄唇轻启,吐出了两个字。
“你敢。”
不是商量,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绝对的宣判。
楚长歌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而就在这短暂的对峙中,被楚长歌拖拽着靠在城垛边的沈知微,趁着所有人的心神都集中在萧烬身上,悄然抬起一直被束缚在身后的右手。她握着的那支萧烬所赠的“知微”剑的发簪,尖端锐利,闪烁着寒光。
她微微侧身,用最隐秘的姿势,在那冰冷坚硬的城垛青石上,用尽全力,刻下了一个微小却清晰的符号——一个形如弯月的钩。
那是北戎骑兵在夜间突袭时,用来攀爬城墙的最佳落点记号,是她与慕容燕在军中曾一起研究过的战术符号。
她赌,萧烬能看懂。
她赌,他收到她的讯息后,会选择的那条路,不是退,而是……进!城楼上的风,比地面上的刀光剑影更为凛冽。
楚长歌的手臂如铁箍一般死死钳住沈知微的咽喉,将她雪白的脖颈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他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用一种癫狂而破碎的语调低吼,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入城楼下萧烬的心里。
“萧烬!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的软肋!你以为你得到了天下,可你连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
他一边吼,一边挟着沈知微后退几步,让她完全暴露在城下数万大军的视野之中。他眼中的骄傲与儒雅早已被撕裂,只剩下赌徒输光一切后最后的疯狂,“下令!让他们退兵!不然,我就让你亲眼看着,你最想保护的人,是死在你自己的野心之下!”
城下的喧嚣与厮杀声,在这一刻诡异地静止了。
无数双眼睛,一齐聚焦在那高耸的城楼之上。血色的残阳将沈知微的身影映照得单薄而脆弱,仿佛随时会被这乱世的风吹散。在她身前,是神情狰狞的昔日盟友;在她身下,是黑压压一片、沉默如铁海的军队。
而军队的最前方,萧烬勒马而立,他身姿挺拔如松,任凭混乱的气流吹动他玄色的战袍。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没有暴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眸子,此刻紧紧锁着城楼上的沈知微,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沈知微能感觉到,楚长歌握着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知道,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也是他最后的尊严。她艰难地转动眼球,越过楚长歌的肩膀,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与萧烬交汇。
她不能喊,不能言语,甚至不能有明显的大动作。她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极其轻微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别妥协。
这三个字,她用眼神,用她此刻全部的意志,传递给了城下的那个男人。
她看到了。
在萧烬那双如深渊般沉静的眸子里,她读懂了他的回应。那是一种超越了生死的默契,一种早已将彼此性命交付于对方的信赖。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在看清她摇头的那一刹那,他眼中的死寂瞬间被焚尽,取而代之的,是焚尽八荒的烈焰,和一种……决绝到令人心碎的爱意。
他赌上了她。
而她,也赌上了他。
城楼上,楚长歌见萧烬迟迟没有反应,心中愈发慌乱。他再次嘶吼:“萧烬!你难道要为了这虚假的王位,眼睁睁看着她死吗?!”
萧烬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高高举起了右手。
那个姿势,是进攻的信号。
“不——!”楚长歌发出绝望的咆哮,他手臂猛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真的要下死手了!
然而,萧烬的手臂,却并未如所有人预想那般,挥下那道代表总攻的命令。
他的手臂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不是向前劈落,而是……猛地向后一挥,直指他自己旗舰所在的帅旗方向!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并非发自城墙,而是来自城下的河道!一直沉默在侧后方的萧烬水师舰队,在接到这个常人无法理解的信号后,数十艘福船上的巨型床弩与抛石机,在同一时间,向着……他们自己的城墙,发起了毁灭性的轰击!
无数的巨石、火油罐带着刺耳的破风声,遮天蔽日般地砸向姑苏城楼的两侧!那根本不是为了攻城,而是为了——制造混乱!
真正的杀招,从城楼的死角,从视觉的盲区,应约而至!
几乎在炮火响起的同一瞬间,沈知微之前用发簪刻下的那个弯月记号所在的位置,城垛的阴影之下,数十根带着锋利倒钩的飞索悄无声息地射了上来,牢牢地扣住了城砖。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贴着墙壁,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上攀爬。她的动作矫健得像一头雌豹,金色的甲胄在火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是慕容燕!
总攻的命令,始终没有下达。但所有人都明白了,萧烬的这一手“围点打援”,目标根本不是攻破城门,而是要为他最信任的盟友,创造一个绝杀的机会!
庞然大物砸在城楼两侧,砖石飞溅,瞬间激起漫天烟尘与火焰。楚长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神巨震,钳制沈知微的力道不由自主地一松。
就是现在!
沈知微眼中精光爆射,她早已蓄势待发的身体猛然发力,手肘狠狠向后撞在楚长歌的肋下!
“呃!”楚长歌吃痛,闷哼一声,手臂下意识地松开。
沈知微不等他反应,纤腰一拧,整个人如一片脱离了枝头的落叶,向着城楼内侧一个相对安全的方向翻滚而去。
而就在她脱身的刹那,慕容燕已经翻上了城楼!她手中的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血色弧线,直逼楚长歌!
与此同时,萧烬的玄甲军,也终于接到了总攻的真正命令。弓箭手万箭齐发,遮蔽了天空,为城上的自己人提供了最精准的火力掩护。
城楼,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箭矢如雨,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金石交击声交织成一曲末日的悲歌。
楚长歌在慕容燕的凌厉攻势下节节败退,他身后的护卫拼死冲上,却立刻被从云梯蜂拥而至的萧烬亲卫所淹没。
萧烬始终站在城下,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牢牢地追随着沈知微的身影。直到看见她成功脱离险境,被一名亲卫护在身后,他那悬在半空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胸腔。
他赢得了这场赌局。用她的信任,和自己的决绝。
然而,就在此刻,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带着致命的呼啸,穿过混乱的战场,目标精准无比地射向刚刚站稳脚跟的沈知微!
那支箭的角度如此刁钻,亲卫甚至来不及反应!
萧烬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与暴虐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他想都没想,从箭袋中抽出最后一支随身的龙鳞箭,搭弓,拉弦,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他没有去射那支射向沈知微的箭。他射的,是更远处的、隐藏在民房屋顶上的那个黑点。
两声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一道是他的龙鳞箭,另一道,是那支致命的流矢。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支龙鳞箭以更快、更狂暴的速度,后发先至,竟在半空中精准地将那支射向沈知微的冷箭,撞得粉碎!
箭雨中的拥抱似乎触手可及,但萧烬的眼中,却瞬间盛满了刺骨的杀机。
魏无羡……龙鳞箭碎裂流矢的瞬间,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城楼上下的所有人,无论是萧烬的铁血玄甲,还是楚长歌的江南锐士,都在这石破天惊的一箭之下,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萧烬的箭,竟不是为解围,而是为了在万军之中,锁定魏无羡那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这是何等惊人的洞察力与魄力!
魏无羡!
沈知微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名字如同一条潜伏在深渊中的毒蛇,终于在关键时刻亮出了它的獠牙。从京城无相楼的初次试探,到江南码头的意外遇险,再到楚长歌的布局与太子萧誉的疯狂,这背后始终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棋局,而那双手的主人,正是魏无羡。他似乎乐见天下大乱,以他人的痛苦为食,以英雄的陨落为乐。
“萧烬,退兵!”楚长歌的嘶吼声将她从震惊中拉回。他因绝望而扭曲的脸上写满了疯狂,手中的剑更加用力地抵在沈知微的颈间,细嫩的肌肤上瞬间沁出一道血痕。“否则,我立刻杀了她!”
然而,回答他的,是萧烬骤然变得冰冷彻骨的眼神,以及一个不容置喙的命令。
“总攻。”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万钧。它宣告了楚长歌所有赌局的彻底失败,也将沈知微推向了悬崖的最边缘。楚长歌的瞳孔骤然放大,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城下那个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男人。他赌萧烬的爱,却没料到,这个男人的爱,是以天下为赌注的霸气与疯狂。
“你疯了!你会害死她的!”楚长歌凄厉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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