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她显然早已在此地设下埋伏,只等沈知微出现。萧烬的到来,虽在她意料之外,却并未打乱她的阵脚。在她眼中,沈知微是祸乱天下的根源,是必须亲手铲除的妖女,无论是萧烬护着,还是天要保着,她慕容燕,今日都要逆天而行!
长鞭如灵蛇出洞,带着千钧之力,直取沈知微面门。鞭风凌厉,卷起的气浪甚至吹动了沈知微鬓边的碎发。
沈知微瞳孔骤缩,身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女子,她如何能抵挡这威猛的一击?电光火石之间,她只能凭借本能向一侧翻滚,狼狈地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砰!”
长鞭抽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坚硬的青石地面瞬间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鞭痕,碎石四溅。
“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你逃脱,是本公主的疏忽。”慕容燕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满是鄙夷与杀意,“今天,我就替天下人,除了你这个祸水!”
话音未落,她手腕再抖,长鞭化作漫天鞭影,将沈知微周身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沈知微心中一片冰凉。她能躲开第一击,却绝无可能躲开这密不透风的围杀。她握紧了发簪,准备在鞭影临身的瞬间,做最后的反抗。或许,刺向慕容燕,或许……刺向自己。
然而,就在那漫天鞭影即将吞噬她的刹那,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暗处窜出,精准地迎上了长鞭的攻势。
叮叮当当一阵清脆的金属交击声响起,火星四溅。那些黑衣人不知使用了何种兵器,竟然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挡住了慕容燕雷霆万钧的一击。
是影卫!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跳。这些是萧烬的影卫,是他们之间最诡秘的连结。她曾利用过他们,也被他们监视过,却从未想过,他们会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不是为了抓捕她,而是为了……保护她。
“王爷的人?”慕容燕的反应极快,她立刻收回了长鞭,一双凤目死死盯着那些将沈知微护在身后的黑衣人,震惊之色溢于言表。她难以置信地望向远处那个始终未曾移动的帝王身影,“萧烬!你疯了?!为了一个妖女,你竟然要与本公主兵戎相见?!”
萧烬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这个简单的动作,便是一道无声的命令。
领头的那个影卫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身后的同伴低喝一声:“护主撤离!”
“是!”剩下的数名影卫瞬间变换阵型,两人一左一右架起沈知微,其余人则断后,以一种不容反抗的强大力量,带着她向另一个方向疾速而去。
“想走?留下命来!”慕容燕勃然大怒。她没想到萧烬对沈知微的重视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当着她的面,从她手中抢人!这无异于赤裸裸的羞辱。
她身后的北戎精锐也不再观望,随着她一声令下,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瞬间与那几名影卫缠斗在一起。
场面登时陷入一片混乱。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影卫们是暗夜中的死神,武功诡异狠辣,招招致命。他们人数虽少,却凭借着精妙的配合与悍不畏死的气势,硬生生在慕容燕的大军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沈知微被两名影卫架着,身不由己地在混乱的战场上穿梭。刀剑的锋芒从她耳边划过,温热的血沫溅在她的脸颊上,那是属于影卫,也属于北戎士兵的血。周围的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仿佛地狱般的交响。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被拖拽着向前。她看到一名影卫为了掩护她,后背被长枪洞穿,却依然回身砍断了枪杆,用身体为她挡下了追击。另一名影卫被三把弯刀围攻,在拉扯间,他猛地将沈知微推向另一名同伴,自己则引着刀锋,同归于尽……
他们都是萧烬的棋子,是为了保护她这枚更重要的棋子,而被心甘情愿牺牲的弃子。
沈知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不是没见过死人,甚至在系统的任务中,她曾亲手谋划过无数人的死亡。可那些人,于她而言,都只是遥远的数据,是任务成功的标识。
而此刻,这些为她而死的人,是有温度的,他们的热血泼洒在她眼前,他们的牺牲是为了护她周全。这份沉重的“恩情”,比任何枷锁都要让她感到窒息。
“快!就快到安全地带了!”架着她的影卫低声催促着,他的手臂稳如磐石,即使是在如此混乱的战局中,也未曾有丝毫动摇。
眼看就要突出重围,异变陡生!
一支淬着幽蓝光芒的羽箭,如同毒蛇,从慕容燕的方向悄无声息地射来,目标直指沈知微的咽喉!
那一箭的角度极为刁钻,完全避开了所有影卫的防护,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沈知微甚至只来得及看到那一点幽蓝的寒光在眼前放大。
“小姐!”
架着她的那名影卫发出一声狂吼,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将她推开,同时用自己的后胸膛,硬生生撞上了那支毒箭!
噗嗤!
箭矢没入血肉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那名影卫身体猛地一僵,轰然倒地。
沈知微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擦出一道血痕。她惊骇地回头,正对上那名影卫失去神采的眼睛,他的嘴角溢出乌黑的血液,显然是剧毒攻心。
混乱中,另一名断后的士兵挥舞着长刀,朝着她当头劈下。
“小心!”最后的影卫飞身一脚踢开那名士兵,但她自己也被另一柄长矛划伤了手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鲜血淋漓。
机会!
慕容燕眼中闪过些许狂喜。
“杀了她!给我杀了她!”她厉声尖叫,所有的攻势瞬间都朝着这个脆弱的中心点汇集而来。
最后的影卫将沈知微护在身后,独力面对着数倍的敌人,已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就在这时,一枚石子从远处破空而来,精准地击中了一名正要偷袭影卫的士兵手腕。那士兵惨叫一声,长刀落地。
混乱的战局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石子飞来的方向。
只见萧烬依然站在原地,他方才轻轻弹了弹指尖,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点灰尘。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这边,眼神幽深,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仅仅是一枚石子,却起到了千军万马都无法起到的作用。
这短暂的停滞,已经足够了。
“走!”那名受伤的影卫抓住机会,再次拉起沈知微,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了不远处的密林。
慕容燕气得浑身发抖,想再次下令追击,却被萧烬那冰冷的目光慑住,竟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明白,今日,她又输了。不是输在兵力,而是输在萧烬对那个妖女近乎疯狂的庇护上。
“萧烬!你如此执迷不悟,必为天下人所弃!你护着她,就是在与整个天下为敌!”她的嘶吼声在夜空中回荡,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萧烬却连一个眼神都未再给她,只是看着沈知微消失的方向,缓缓转过身,没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
密林深处,终于摆脱了追兵。
沈知微扶着一棵大树,剧烈地喘息着。肾上腺素褪去后,全身的疼痛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手心的擦伤火辣辣地疼,最重要的是,在刚才的推搡中,她不知道被什么利器划伤了小腿,此刻鲜血正浸透裙摆,滴滴答答地落在枯叶上。
“小姐,您受伤了。”幸存下来的那名影卫半跪在她面前,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没事。”沈知微咬着牙,试图站稳,眼前却一阵阵发黑。
影卫没有多言,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瓷瓶,倒出一些金色的药粉,递到她面前:“小姐,请上药。”
沈知微本想拒绝,但腿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沉默地接过药瓶,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冷静了一些。她撩起裙摆,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将药粉撒了上去。
一阵清凉的痛感传来,鲜血很快就被止住了。
她将药瓶盖好,准备还给影卫,却发现对方依然半跪着,头颅低垂。
“还有什么事?”沈知微的声音带着些许疏离。
影卫的头埋得更低了,他犹豫了片刻,才用近乎耳语的音量,低低地说道:“王爷说,这是您最喜欢的味道。”
沈知微的动作蓦地一僵。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只白玉瓷瓶,鼻尖萦绕着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清冷梅香,混合着些许淡淡的草木气息。
是她曾经告诉过萧烬的,最喜欢的味道。
原来,他连这个都记得。
原来,他派人送来的,不仅仅是疗伤的药。
还有这句,穿透了所有刀光剑影、鲜血与死亡的,无孔不入的提醒。
无论你逃到哪,孤都会把你抓回来。
沈知微握紧了手中的药瓶,瓶身坚硬的棱角硌得她掌心生疼。她抬起头,望向静安寺的方向,那里已空无一人,只有残月高悬,清辉遍地。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是在逃离萧烬。
而是在逃离……一个为她精心打造的,名叫“深情”的黄金囚笼。沈知微没有再回那家酒馆。
萧烬的出现,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彻底击碎了她所有侥幸。那个约定好的刺杀计划,那个与魏无羡联手博取一线生机的虚幻未来,都在他如神祇般降临的瞬间,化为泡影。
她像一个真正的幽魂,在京城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穿行。身后,是慕容燕撒下的天罗地网;前方,是萧烬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整个京城,于她而言,已是一座无处可逃的巨大囚笼。
一连两日,她都在不断地转移、躲避。靠着魏无羡提供的一点微末帮助,她数次惊险地躲过了北戎骑兵的搜查。她不敢在任何一处停留超过两个时辰,不敢睡一个完整的觉,神经绷紧到了极致,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这一夜,她躲进了一处废弃的义庄。腐朽的木料和若有若无的尸臭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却也因此成了最安全的藏身之所。她靠在一口冰冷的棺材旁,疲惫地闭上眼,甚至连握着发簪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那个与魏无羡的交易,此刻想来,像一个笑话。他所谓的“变数”,在萧烬绝对的掌控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或许,魏无羡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她能成功刺杀萧烬,她只是他用来试探、用来搅乱局势的一枚弃子。
“沈知微……你真是天底下最蠢的笨蛋。”她低声自嘲,声音沙哑干涩。
就在她意识将沉未沉之际,义庄那扇沉重的木门,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沈知微的整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握紧了袖中的梅华发簪。是慕容燕的人?还是……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月光,无声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戴厚重的铠甲,只是一身简单的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孤峭。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几缕墨发落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总是翻涌着暴戾与疯狂的眼。
他身上带着浓重的风霜与煞气,那是连日连夜急速奔袭才会有的痕迹。下颌处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向沉静威严的面容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疲惫。
但他周身那股迫人的气势,却丝毫未减。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尘埃都停止了浮动。
是萧烬。
他终究还是来了。不是在静安寺那种万众瞩目的杀局中,而是在这个肮脏、破败,甚至有些滑稽的处所。
四目相对。
沈知微做好了所有准备。准备迎接他的雷霆之怒,准备面对他冰冷刺骨的质问,甚至准备在他动手的瞬间,拼尽最后些许力气,将手中的毒簪送出去。
然而,萧烬什么也没说。
他的眼神,不是沈知微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冰冷,甚至没有暴戾。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死寂的沉默。
他就那样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看着她因紧张而紧抿的唇,看着她那双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
时间,在这样诡异的寂静中,被拉得无限漫长。
然后,他动了。
他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向她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知微的心尖上。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能感觉到自己握着发簪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想逃,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在这股无声的威压下,她所有的挣扎与反抗,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终于,他走到了她的面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沈知微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血腥气,以及旷野风尘的味道。
他缓缓抬起手。沈知微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以为他要掐住自己的脖子,或是给她一耳光。
可那只手,却只是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发顶。带着些许粗粝的薄茧,温柔地,甚至可以说是怜惜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个动作,让沈知微彻底愣住了。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萧烬猛地俯身,伸出双臂,将她死死地、不留些许缝隙地,禁锢在了怀里。
“唔……”
他的拥抱,与其说是拥抱,不如说是一场疯狂的禁锢。手臂收得极紧,铁箍一般,几乎要将她的骨头都勒断。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沈知微能感觉到,他握在她背后的手,正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为什么要逃跑?
这个问题,他无声地用行动问了出来。
是孤给的爱不够沉重?还是孤给的王妃冠冕不够璀璨?
为什么,你总要一次又一次地,试图逃离孤的世界?
沈知微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准备好的一切应对,在这样沉默而绝望的拥抱面前,都失去了意义。她能感受到他胸膛里那颗狂乱跳动的心,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浓烈到化不开的占有欲。
这不再是那个在权谋中运筹帷幄的烬王,不再是那个狠戾无情的枭雄。
在这一刻,他只是萧烬。一个拼尽全力,却依旧害怕失去自己心爱之物的,孤独而偏执的男人。
许久,久到沈知微几乎以为自己会窒息在他怀里时,他终于稍稍松开了一些力气。
他没有退开,依旧保持着将她拥在怀里的姿势。他微微侧过头,冰凉的唇,贴在了她的耳边。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一种玉石摩擦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沈知微的耳中,像一道道冰冷的咒语,将她牢牢封锁。
“再跑,”
他的气息暧昧地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些许危险的温度。
“就打断你的腿。”
沈知微的身体瞬间僵硬。
这个男人,总是能用最温柔的动作,说出最残忍的话。
“这样,”他继续用那蛊惑般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就永远都离不开孤了。”
这不再是威胁,而是一个宣告。
他不再给她任何逃离的机会。他要的是彻底的、物理层面的禁锢。他要让她这双总想奔向远方的腿,再也无法迈出一步。
黄金囚笼?不。
他要打造的是一个真正的,以血肉和骨骼为材料的囚笼。将她这个人,从里到外,完完整整地,锁在他身边,锁在他的生命里。
沈知微闭上眼,心中涌起无边的绝望与荒谬。
她无数次策划逃离,却每一次都落回他手中。每一次,他给出的囚笼都比上一次更加坚固,更加无法挣脱。
从那座华丽的王府,到整个天下,再到如今……她自己的身体。
她终于明白,萧烬的深情,从来都不是救赎。
是他的疯狂,他的占有,他不容些许一毫背叛的偏执,才是困住她的,最致命的枷锁。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屈服吗?”她用尽全身力气,从齿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带着宁为玉碎的决绝。
怀里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萧烬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带着些许自嘲,还有些许病态的满足。
“孤不要你屈服。”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孤只要你……活着。”
“陪着孤,一起活着。”
无论你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