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铁幕
鸦蹲在入口内侧的阴影中,手里的匕首已经出鞘了半寸。看到是他,她的手腕一翻,匕首无声滑回鞘中。动作快得像水银收进容器,连金属碰撞声都被她用手掌压住了。她的右腿依然微微蜷曲着,但包扎方式换了——用一条从旧衣服上撕下的布条重新固定了伤口,看起来比昨晚更紧实一些。
“铁颌帮在找我。”鸦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从凌晨四点开始,西区的人往北调了至少三拨。他们在排查所有近期出现在黑礁市场的外来者面孔,焊工的摊位今早被搜过一遍。焊工提前把能藏的东西都收进了暗格里,他们没搜到。”
“他们对‘字’很敏感。”楚思涵说,“我路过一个检查点,他们在翻看拾荒者的衣物和装备,专门检查背面有没有文字或标记。”
鸦沉默了一瞬。“他们知道碎片上有纹路了。要么是焊工那边有人透了口风,要么是昨晚有人在坑底看到了你在比对金属片和缝隙的动作。”
“我们得换地方。北区很快也会被翻遍。”
“我知道。”鸦说,“铁颌帮在北区和西区之间拉了三道封锁线,但北区东北角的旧工业区有一条废弃的维修通道,可以从地下绕过去。通道入口在旧冷却塔下方。”
楚思涵看着她在黑暗中安静移动的姿态,即使右腿有伤,她的动作依然不拖泥带水——每一次移动都有明确的方向和落点。“现在去?”
“现在。”鸦的声音在黑暗中低而平,“天光暗下去之后铁颌帮会换班,换班间隙大约有十分钟。从泵站到旧冷却塔用跑的大约七分钟,足够我们穿过那段暴露区域。”
楚思涵点了点头。鸦从泵站内侧的阴影中站起身,将外套兜帽拉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深栗色的短发从帽檐边缘露出几缕,在她侧脸投下一道细碎的阴影。她的匕首收回鞘中时用了手掌垫了一下,金属与鞘口接触的声音被彻底压灭了。
“跟着我,别出声。”
她从泵站侧墙的缝隙中无声滑出,沿着北区货柜之间的阴影向北移动。楚思涵紧跟在她的路线后面——每一步都踩在她刚刚踏过的位置,连落脚的碎屑都保持着原样。在铁颌帮的排查力度下,任何一个多余的声音都可能把他们暴露出来。
老冷却塔在北区东北角,是一根废弃的圆柱形金属结构。塔身下半截埋在垃圾堆里,露出地面的部分覆盖着灰白色的氧化物和尘垢。塔底有一扇被铁皮焊死的检修门,焊点处已经锈穿了大半。
鸦蹲在检修门前,从口袋里取出一柄细长的撬刀,插进锈穿的焊点缝隙中,手腕微微发力——焊点应声脱落,金属片无声翘起了一角。她将翘起的铁皮掰开,露出门后一道狭窄的通道入口,通道深不见底,一股混合着铁锈、机油和死水的沉闷气味从里面涌了上来。
她侧身钻了进去。
楚思涵跟在后面,通道比他预想的窄——大约只够一个成年人蜷着身体通过。两侧的管壁表面凹凸不平,顶部有锈蚀的管道接口和断裂的电缆垂落下来,需要低头避让。鸦在前面移动的速度比她平时慢一些,右腿的伤势让她在狭窄空间中的发力受到了明显限制,但她依然保持着那种精准的节奏——右手抓住一处凸起的管壁边缘,左膝顶住支撑面,身体侧转三十度通过最窄的隘口,然后落地、起身、继续前进。每一步都像是提前量好的。
通道大约走了近两公里,前方出现了一段被塌陷物堵住的区域。几块大型的合金板横亘在通道中段,像是从顶部脱落下来的,堆叠成一道约一人高的障碍。鸦在障碍前停下,蹲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堆叠的角度和缝隙。“可以翻过去。但需要从最上面那块板子的左侧边缘过,那块板的固定点还连着结构梁,承重足够。”
她先翻了过去。动作不快但精确——右手抓住上端一块板子的边缘,左脚踩住另一块板子的承重点,整个人悬空着荡过去,然后落地。楚思涵跟在她后面,落地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片,发出一声细碎的哗啦声。他和鸦同时屏住了呼吸。通道前方一片寂静。几秒后,确认没有声响回应,鸦低声说:“接着走,没多远。”
通道在最后一处分岔口处转向了北方,坡度变缓,光线也略微亮了一些,前方隐约可以看到一处被废弃多年的设备间。设备间的门半开着,从门缝中透进来一片灰白色的天光,比通道内的暗红色光线明亮得多。鸦从门缝中探出头去,左右看了一眼,然后侧身挤了出去,示意楚思涵跟上。他们进入了一个约二十平米的方舱空间。顶部有一排破损的通风管道,地面铺着厚厚一层灰尘。房间对面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只是卡住了。鸦用肩膀顶了一下,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缝扩大了一掌宽,露出门外的景象。
外面是旧工业区。
锈蚀之环的旧工业区位于北区东北角,比北区的主居住区更荒凉,也更加空旷。高大的废弃厂房骨架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勾勒出参差的轮廓,像一具具被时间剥去了皮肉的钢铁遗骸,每一根裸露的横梁上都挂满了锈蚀的痕迹。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工业粉尘——可能是某种金属矿石被粉碎后留下的尾渣,也可能是长年沉积的化学残留物,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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