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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醒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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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选择等。”梁玉成说,“和你父亲当年一样,和许怀远当年一样。只是何敬之等得太久,也站得太高。等到最后,下面的人都学会了替他遮。”

  周砚白没有说话。

  这句话残忍,却很准确。

  ***不需要亲自说“造假”,他只要一次次强调“稳住”、一次次暗示“不要扩大”、一次次把提出风险的人边缘化,下面自然会有人学会如何让报表好看,如何让问题消失,如何把真实变成不适合汇报的东西。

  梁玉成忽然说:“砚白,你知道为什么我最后想找你吗?”

  “因为我还没被拖下水?”

  “这是林晚棠告诉你的吧。”梁玉成笑了笑,“不全是。”

  “那是什么?”

  梁玉成看着他,声音很低。

  “因为你父亲当年被推出来承担责任时,没有咬别人。”

  周砚白心口一紧。

  “你知道南湾建材城的事?”

  “知道一点。”梁玉成说,“顾沉舟喝多时提过。他说周明德这种人最可笑,明明不是主谋,却非要认签字的责任。许怀远也可笑,明明发现了问题,却最后还是犹豫。顾沉舟说,金融圈里这种人活不长,因为他们既不够坏,也不够硬。”

  周砚白手指慢慢收紧。

  梁玉成说:“我以前觉得他说得对。现在躺在这里,我才知道,真正可笑的是我这种人。坏得不彻底,悔得又太晚。”

  周砚白低声问:“顾沉舟和苏曼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梁玉成说,“但苏曼不会离开岭湾太远。恒益的钱还没完全转出去,她舍不得。”

  “澜海资本那笔钱呢?”

  “那只是第一笔。”梁玉成喘息加重,“顾沉舟真正要做的,是让澜海资本以纾困名义接下海晟最优质的旧港和东岸项目资产,再把银行贷款展期、重组、打包。不良留给银行,利润留给他们。到时候海晟可以死,顾沉舟不能死。”

  “谢临川知道恒益资金来源吗?”

  梁玉成没有马上回答。

  “谢临川这种人,不需要别人告诉他水从哪里来。他只要知道水会流向哪里。”

  这句话让周砚白心里更冷。

  “还有沈亦安。”梁玉成忽然说,“他手里有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会议录音。”梁玉成说,“去年年底,市里协调海晟风险化解,有过一次小范围会议。何敬之、顾沉舟、谢临川、沈亦安,还有市金融办和几家银行的人都在。会上顾沉舟提出让澜海资本提前介入资产整理,谢临川提出设立专项计划,何敬之没有反对,沈亦安最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梁玉成闭了闭眼,像是在回忆。

  “他说,先保项目,责任以后再说。”

  周砚白沉默。

  先保项目,责任以后再说。

  这句话几乎可以成为岭湾所有风险的注脚。

  先放贷款,资料以后再补。

  先稳企业,风险以后再查。

  先保舆情,真相以后再讲。

  先让潮水别退,至于岸下是什么,以后再说。

  可世上的“以后”,最后都会来。

  梁玉成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监护仪警报响了一下。护士推门进来,周砚白退到一边。

  医生很快赶来,检查后皱眉:“病人不能再说了。”

  梁玉成却抓住周砚白的袖口。

  他的手很冷,力气却异常大。

  “钥匙……今晚就去拿。”

  “我知道。”

  “别相信……总行的人。”

  “还有呢?”

  梁玉成的眼睛忽然睁大,像想起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林晚棠……不是她主动补的资料。”

  周砚白低头。

  “谁逼她?”

  梁玉成张了张嘴。

  医生按住他:“不能再说了!”

  梁玉成拼命吸气,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她弟弟……欠了冯金树的钱……”

  周砚白一震。

  梁玉成的手松开,整个人被医生和护士围住。

  周砚白被请出病房。

  门关上的瞬间,里面传来急促的仪器声和医生压低的指令。走廊灯光惨白,像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失了血色。

  许清禾走上前:“他说了什么?”

  周砚白把钥匙摊在掌心。

  “城南老码头,三号仓库,A17号保险柜。里面有半本账。”

  罗启明立刻走过来,目光落在钥匙上。

  “现在去。”

  许清禾问:“梁玉成还说什么?”

  周砚白看向她。

  “他说,林晚棠补资料,不只是为了业绩。她弟弟欠了冯金树的钱。”

  许清禾皱眉。

  “这条线之前没有。”

  “所以她才一直怕。”周砚白说,“她怕的不是自己丢工作,是家人被拖进去。”

  许清禾没有立刻说话。

  人有时候不是被贪婪拽下水,而是被亲情推下去。

  亲情如果没有边界,也会变成勒索的绳子。

  罗启明已经开始打电话安排警力。

  “我带人先去码头。你们不要单独行动。”

  周砚白说:“我一起。”

  罗启明看他一眼:“你现在是线索提供人,不是办案人员。”

  “梁玉成只告诉我钥匙,很可能保险柜里有我需要辨认的银行资料。”

  许清禾说:“我也去。监管组有权同步固定金融资料。”

  罗启明没有再劝。

  “可以。但到了现场,一切听我安排。”

  三人离开医院时,已经接近午夜。

  医院门口的风比来时更大。城市夜色被吹得发冷,远处高楼灯光稀疏,像疲惫之后还没合上的眼睛。

  车往城南老码头开去。

  车内,周砚白低头看着那枚旧钥匙。

  蓝色塑料牌已经磨花,A17三个字符却还清楚。它像一枚从过去漂来的小小浮标,指向海水更深处。

  许清禾坐在旁边,忽然说:“梁玉成的话,你不能全信。”

  “我知道。”

  “他现在交代,不代表他忏悔,也可能是在转移责任。”

  “我知道。”

  “尤其是何敬之、沈亦安、谢临川,他说得越像真相,我们越要小心证据链。”

  周砚白转头看她。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提醒你自己?”

  许清禾安静了几秒。

  “两者都有。”

  周砚白没有再说话。

  车驶下高架,进入老码头片区。街灯逐渐稀少,道路两旁是废弃仓库、修车厂、物流堆场和零星亮着灯的小饭店。空气里带着海腥味和铁锈味。越靠近码头,风越硬,吹得路边广告布哗哗作响。

  老码头三号仓库在最靠海的一排。

  门口已经拉了警戒线,罗启明的人先一步赶到。仓库铁门半锈,门锁上有新撬痕,但没被完全打开。

  罗启明看了一眼周砚白手里的钥匙。

  “试试。”

  周砚白走上前,将钥匙插入锁孔。

  轻轻一拧。

  锁开了。

  铁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仓库里一片黑暗,几束手电光扫进去,照见成排的旧货架、废弃木箱、塑料桶和盖着防尘布的杂物。空气里有霉味和潮气。

  A区在仓库最里面。

  A17号保险柜很小,嵌在一排铁柜中间,外面落着一层灰。柜门上没有公司名称,只贴着编号。

  技术员拍照固定后,周砚白用钥匙打开。

  柜门拉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大堆账册,只有一个牛皮纸袋、一个移动硬盘和一只录音笔。

  罗启明戴上手套,小心取出。

  牛皮纸袋封口处写着一行字:

  “若我出事,交周砚白。”

  字迹是梁玉成的。

  周砚白盯着那行字,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更沉。

  被一个有罪的人信任,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因为那意味着,对方把自己无法承担的重量,转交到了你手里。

  罗启明打开纸袋。

  里面是几张表格复印件和一份手写说明。

  第一张表格,是“恒益财富客户资金流向简表”。

  客户资金进入恒益账户后,一部分用于兑付前期产品,一部分流向海晟关联企业,一部分通过“旧港更新专项计划”进入澜海资本,另有一部分转入几个个人账户。

  其中一个个人账户备注栏,写着两个字:

  “冯三”。

  第二张表格,是“海晟关联授信协调名单”。

  名单分为银行、企业、政府、外部资金四栏。

  银行栏里有梁玉成、何俊、林晚棠、几名客户经理,还有总行公司业务部和风险部个别人员。

  企业栏里有顾沉舟、苏曼、冯金树、许大勇等。

  外部资金栏里有澜海资本谢临川。

  政府栏只有一个代号:

  “S”。

  许清禾看到那个字母,眼神微沉。

  罗启明问:“S是谁?”

  周砚白没有回答。

  许清禾也没有。

  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名字,却不能在没有证据时说出口。

  第三张,是一份宴请名单。

  时间、地点、参与人员、消费金额、买单人,记录得很细。某些名字后面标着符号,有的是星号,有的是三角,有的是圆圈。

  罗启明翻到最后,忽然停住。

  “这里。”

  他把表推到灯下。

  那是一场去年十二月二十六日的饭局。

  地点:澜湾会所。

  参与人员:顾沉舟、苏曼、梁玉成、谢临川、何敬之、沈亦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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