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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无名之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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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答案让会议室再次安静。

  许清禾合上笔记本。

  一个成年人,以“不想让亲人失望”为理由,替人代持三千万资金。听起来荒唐,可现实中,许多深渊的入口正是这种荒唐的温情。

  亲情若不守界,便不再是保护,而是吞噬。

  晚上七点,沈知遥的初步笔录完成。

  罗启明带队离开海东支行,准备进一步依法固定沈知遥资金来源、通讯记录、与苏曼及沈亦安的接触情况。许清禾也要回监管局继续说明情况。

  临走前,她看了一眼周砚白。

  “你今晚别单独行动。”

  周砚白笑了笑:“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我会乱来。”

  “因为你确实有这个倾向。”

  “我已经被免职了,想乱来也没权限。”

  “权限不是一个人出事的唯一方式。”许清禾说,“顾沉舟他们现在不会只盯证据,也会盯人。你被免职,反而更容易被做文章。”

  周砚白看着她疲惫的脸。

  “你那边呢?说明情况顺利吗?”

  许清禾沉默了两秒。

  “不算顺利。”

  “会被停职?”

  “暂时没有。”她说,“但我被要求回避涉及许怀远旧案的部分。”

  周砚白皱眉:“这案子和旧案本来就连在一起。”

  “所以他们要求我回避。”许清禾语气平静,“理由很充分:避免利益冲突。”

  “那你怎么办?”

  “查我能查的部分。”她抬眼看他,“不能碰旧案,就查资金;不能碰人,就查流程;不能查公开身份,就查账户。”

  周砚白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许清禾身上最锋利的地方,不是她不怕压力,而是她从不把压力浪漫化。她不会喊口号,不会说“我一定要查到底”,也不会把自己摆成孤勇者。她只是把被堵住的路重新拆成一条条小路径,然后继续走。

  这比热血更难。

  “许清禾。”

  “嗯?”

  “你有没有想过退出?”

  她看着他,像听见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呢?”

  周砚白一笑:“问你。”

  许清禾沉默片刻,望向窗外。

  海东支行对面的路灯亮了,灯下有几个客户还没走,低头翻着资料。一个中年女人坐在花坛边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她的声音传不到二楼,却能看见她肩膀颤动。

  “我想过。”许清禾说。

  周砚白没有打断。

  “父亲去世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觉得,真相没有意义。人死了,名声坏了,家散了,就算多年后证明他不是主犯,又能改变什么?后来我进监管系统,见过很多案子。才明白真相不是为了复活过去的人,是为了让现在的人少掉下去一点。”

  她转过头。

  “所以我不退出。”

  周砚白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这不是情话,却比情话更重。

  因为它说的是一个人如何与自己的痛苦相处,如何不让痛苦变成仇恨,也不让仇恨假扮成正义。

  许清禾走了。

  周砚白站在二楼窗前,看她上车。车灯亮起,很快汇入夜色。

  陈晓敏敲门进来。

  “周行长,刘行长让您今晚之前离开支行,说总行已经发文,您的门禁权限会暂时关闭。”

  她说得很小心,像怕伤到他。

  周砚白点点头。

  “知道了。”

  “您的办公室东西,要不要我帮您收?”

  “不用,我自己来。”

  周砚白回到临时办公室。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一个笔记本电脑,一个水杯,几份已经移交过的工作记录,一件备用外套,还有父亲那封信。

  他把东西一样样放进包里。

  桌面很快空了。

  这间办公室他只用了几天,却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战争。窗外的雨、台阶上的老太太、许清禾递出的监管函、陈晓敏惨白的脸、林晚棠发红的眼睛、沈知遥哭着说“是我哥”,所有画面交叠在一起,让他有种恍惚的疲惫。

  临走前,他打开抽屉,发现里面还有一张旧名片。

  梁玉成的。

  “岭湾农商银行海东支行行长梁玉成”。

  名片纸质很好,烫金字体仍然发亮。

  周砚白看了很久,把它夹进笔记本。

  不是纪念,而是提醒。

  人最容易被头衔迷惑。行长、董事长、副市长、投资人、监管干部,每一个称呼都像一件衣服。穿久了,自己也以为那就是骨头。

  晚上八点半,周砚白离开海东支行。

  大堂里只剩值班灯亮着。赵小溪坐在柜台后整理资料,看见他出来,忽然站起身。

  “周行长。”

  周砚白停下。

  赵小溪眼睛仍肿着,声音有些哑。

  “您还会回来吗?”

  陈晓敏也从后台走出来,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几个员工陆续抬头。

  他们眼神里有不安,也有某种说不出口的期待。

  周砚白忽然觉得肩上很重。

  他已经不是支行负责人了。按总行文件,从此刻起,他无权对海东支行任何工作作出安排。他可以说些体面的话,比如“大家安心工作”“服从组织安排”“相信新负责人”。这些话都没错,也都安全。

  但他想起父亲信里那句:不以大局之名掩小恶,不以稳定之名纵大患。

  于是他说:

  “我不知道会不会回来。”

  员工们沉默。

  周砚白继续说:“但你们记住,这几天交到你们手里的每一份材料、每一句客户陈述、每一个监控画面,都不是麻烦,是事实。事实不能因为领导换了、风向变了、舆论来了,就被改掉。”

  赵小溪眼泪又涌出来。

  “那我们会不会被问责?”

  “会。”周砚白说。

  这回答太直接,几个员工脸色都变了。

  周砚白看着他们:“做错了,就会被问责。没做错,也可能被追问、被质疑、被误解。但问责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明明看见错,却还帮着遮。”

  营业厅里很安静。

  陈晓敏红着眼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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